出发前一晚，天刚蒙蒙亮，陈野就被叶一桐叫到了驻点外。
按约定，五点。叶一桐站在空地上，活动着手腕，但今天不练反应，不练体能。练你的。
读
你那能力，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不会用，是不敢用。叶一桐说，读得太深，把自己搭进去。所以今晚开始，我们只做一件事——让你在安全的环境里，把这件事，练到不会再怕。
她说着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和一支笔，扔给陈野：这个，是你的训练记录本。
陈野接住，翻开。本子第一页已经写好了格式：日期、训练内容、身体感受、异常反应，一共四栏，下面是空白。
以后每次训练，你都要在上面如实记录。叶一桐说，尤其是身体感受异常反应两栏——胸口有没有疼，身上有没有哪里不对劲，感知扩张的时候，脑子里有没有出现不该出现的东西。一样都不能瞒。
为什么要记这个？陈野问。
因为你的能力，和别人的不一样。叶一桐看着他，普通觉醒者用源能，是，用一点少一点，身体会自己给出反馈。你不一样——你的能力会主动往深处钻，钻到什么程度，你自己都未必清楚。如果不记录下来，等你发现不对劲的时候，可能已经晚了。
陈野握着本子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那次训练过载——那天他得太深，读到整个人都开始发烫，最后在训练场上昏了过去。醒来的时候，医疗官说他体内的源能波动异常，但找不到原因。那时候他没多想，只当是自己练过头了。
可现在，叶一桐让他如实记录身体异常，这句话像一根针，把他那段记忆里模糊的地方，又扎得清晰了一点。
我记过。他说，那次我过头，昏过去之前，胸口是烫的。
像有东西在胸口烧。陈野说，烧完之后，浑身发冷，冷得发抖。
叶一桐盯着他看了几秒，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开口：你训练记录本上，那次的记录还在吗？
应该在。陈野说，医疗档案里应该有备份。
回去之后，把那次的记录调出来，看看当时医疗官写了什么。叶一桐说，如果连他们都没写清楚，那这事就更该记着。
陈野点了点头，把本子收好。
所以，你的条件是——他看着她，我如实记录，你就帮我控制能力？
叶一桐说，你记录得越细，我教得越准。你要是瞒着不写，我们俩都白费功夫。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陈野，你要明白一件事。我不是可怜你才教你。你的能力，放在整个联盟里都是独一份的——研究院那帮人，恨不得把你拆开研究。但我不一样。她看着他，我教你的目的很简单：让你能活着用这股力量，而不是被它用。
陈野听着她这句话，心里有些发沉。她说的被它用，他想过很多次——月袭那夜，他被动抽干那个探路者的星核；废弃工业区那天，他差点被那个探路者的能量带走。每一次，他都不是力量，而是被力量。
我答应。他说，你说怎么练，我就怎么练。
那天白天，队伍在驻点做了最后的整备。陈野抽空把叶一桐给的本子翻了出来，在第一页第一行，一笔一划地写下：
2080年4月18日。训练内容：感知收敛与扩张控制。身体感受：右臂在感知扩张时轻微发麻，约十秒后消退。异常反应：无。
他写完，又盯着异常反应：无四个字看了一会儿，想起那次过载，到底还是把笔尖落回纸上，补了一句：
备注：与上次过载时的胸口灼痛无关，仅手臂发麻，待观察。
他合上本子。叶一桐说得对——他以前总把这些细节当忽略掉。可如果那些里，藏着什么他还没发现的规律呢？
下午，劳简把队伍集合起来，做了最后一次任务交底。陈野注意到，叶一桐一直站在人群最外围，没怎么说话，但她的目光始终在扫那几个异常点的投影，像是在心里默默比对什么。
叶一桐，劳简忽然叫她，你家里以前打过滨江这一带？
我祖父打过。叶一桐说，2075年，反攻初期。他那一代人在这一片守过阵地。她语气平淡，但他没说太多。他们那一代，打完仗就不爱提了。
陈野听她提起，心里微微一动。他想起劳简早上说的那个狙击手——他们这一代人，好像都有个共同的习惯：打完仗，就再也不提了。而叶一桐的祖父，显然也是那样的人。
你祖父现在？劳简问。
退了很多年了。叶一桐说，身体不好。第七区第一批退下来的那一批，大多这样。她顿了顿，我也很多年没见他了。
劳简没再问。但陈野看得出来，叶一桐说很多年没见的时候，语气里有那么一点极淡的东西，像湖面上轻轻漾开又很快平息的水纹。
那天夜里，队伍出发前，叶一桐把陈野叫到运兵车后面，避开其他人。
出发前，我们把话说清楚。她靠着车厢，声音压得很低，这次任务，你负责侦察，我负责打架，各管各的。但有一点——如果你在城区里，感知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，第一个先告诉我。
为什么先告诉你？
因为劳简会权衡，许放会硬拼，孟瑶会兜底。叶一桐说，只有我，会第一时间信你说的。你那双眼睛看到的东西，对这支队伍来说，是命。我不想让它毁在别人权衡之后
陈野看着她。月光下，她的侧脸很淡，表情很认真。
他说。
还有。叶一桐转过身，从行军包里取出那个金属密封盒，这个，我答应过让你看。明天进城区之前，我先教你一次——就在驻点，我看着。
进城区之前？陈野愣了一下，你不是说，先干活，干完了再碰它吗？
我改主意了。叶一桐说，我白天看了那三个异常点的数据。它们的源能走势，不像普通的源晶渗漏——更像灵族设备在运转。也就是说，我们明天要进的这片城区底下，很可能埋着和灵族有关的东西。
她看着他：你要是连一颗星核都没过，就撞上真的，我怕你当场出事。
陈野沉默了。她说得对。他想起月袭那夜，自己第一次碰到探路者的星核时的失控感——如果不是那时候正好有别的能量冲进来搅乱了局面，他很可能已经被那股力量吞掉了。
那明天，你教我。他说。
教你。叶一桐把密封盒放回包底，但规矩不变——记录本，每次都要写。你要是敢漏一个字，进城之前我就把你扔在驻点，让你一个人待着。
……行。
运兵车的引擎在远处发动了。劳简的声音从车头传来：集合！今晚好好休息，明天天亮进城！
陈野转身往车边跑。跑出几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叶一桐还站在原地，月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正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密封盒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他觉得，叶一桐这个人，比他以为的要复杂得多。她明明那么强，却好像总在守着什么东西，守着某个他自己还没资格知道的分量。
第二天清晨，陈野是被风声叫醒的。
他走出帐篷时，天边刚泛白。驻点外的空地上，叶一桐已经摆好了一张折叠桌，桌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密封盒。晨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，她站在那里，像在等他已经等了很久。
醒了？她听见脚步声，没回头，先去洗把脸。等会儿要的东西，不是闹着玩的，你得保持清醒。
陈野看着她，又看了看桌上那个密封盒，心跳微微快了一拍。
他知道，那枚星核，终于要到他面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