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营第三周的周二，劳简被叫去了基地情报处。
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。劳简进门的时候，情报处的处长正坐在桌后，面前摊着一份标记着的文件。
房间里的空调开得很足，冷得不像话。四面墙光秃秃的，连一幅挂画都没有，只有头顶一盏白得发冷的灯。劳简每次走进这间屋子，都觉得像走进一台巨大的保险柜——进了这里的话，出了这道门，就当没听过。
处长说，把文件推过来，这是今天早上，总部传下来的名单。
劳简拿起文件，扫了一眼。那是一份名单，标题是——《特殊觉醒者重点观察名单》。名单不长，只有十几个名字。可当他的目光扫到第七个名字的时候，他停住了。
陈野。
两个很普通的字，放在这份名单里，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，烫得他眼睛发疼。劳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，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名单上的人，要么是成名已久的强者，要么是能力被反复验证过的危险人物。而陈野——一个E级，一个连自己的能力都说不清楚的新兵，却被排进了这个名单。他忽然很想知道，总部到底看到了什么。
他为什么在上面？劳简问。
总部那边看了他的检测报告，还有他和叶一桐的实战记录。处长说，他们认为，他的能力——直接读取源能结构——属于最高级别的异常类型。这个级别的名单，全联盟只有十几个在册的。
他一个新兵，凭什么进这个名单？
就凭他的能力有可能一个觉醒者的源能结构。处长看着他，劳简，你自己心里清楚，这份名单意味着什么。
劳简当然清楚。
他在这行干了十二年，见过这个名单上的名字。名单上的人，没有一个善终的——不是因为名单上的人危险，而是因为联盟对这个名单上的人，从来都不是当成自己人看。他们是研究对象潜在风险，是一旦失控就随时准备被掉的定时炸弹。
劳简见过这份名单的运作方式。名单上的人，会被安排专人，会被缩短自由活动的范围，会被悄悄加进各种监测名单。联盟管这叫，可谁都知道，被起来的人，最后都去了哪里。他不想细想这件事，可有些记忆，不是他不想，就能不翻出来的。
他想起三年前，自己亲手送走的一个名字——一个叫老韩的C级觉醒者，能力也是无法归类。老韩打了五年仗，立过三次一等功，最后却因为一次训练中源能失控，被从名单上，关进了基地底层的隔离区。劳简最后一次见到他，他坐在隔离区那扇玻璃门后面，整个人瘦了一圈，看着他，只说了一句话：劳简，我打了一辈子仗，最后输给了自己人。
老韩后来怎么样了，劳简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从那以后，他再也没收到过老韩的任何消息。
他有时会在深夜想起老韩那句话——我打了一辈子仗，最后输给了自己人。这句话像根刺，扎在他心里三年了。他无数次想过，如果那天他多拦一步，老韩是不是就不会被关进隔离区。可他也知道，名单这种东西，从来不是一个队长能拦得住的。他只是没想到，三年后，同样的选择，会再一次摆到他面前。
现在，名单上又多了一个名字——陈野。一个刚入营四个星期、连自己的能力都没弄明白的少年。
名单上的人，要么是成名已久的强者，要么是能力被反复验证过的危险人物。而陈野——一个E级，一个连自己的能力都说不清楚的新兵，却被排进了这个名单。劳简想不通总部到底看到了什么。他更担心的是，总部看到的东西，连他自己都还没看到。
他本人知道吗？劳简问。
不知道。处长说，按规矩，名单内容不对当事人公开。
劳简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文件放回桌上，说：我建议，这份名单的内容，暂时不要对他的档案做任何标注。
为什么？
因为他现在是个新兵。劳简说，一个刚觉醒、连自己的能力都没弄明白的孩子。你把他标成最高级别异常，消息传出去，他在基地里就什么都不是了——他会变成一个所有人都绕着走的。训练会废掉，人也会废掉。
处长没有立刻接话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看了劳简很久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老兵才看得懂的东西。你说得对。他最后说，但这个名单，总部盯得很紧。我能帮你缓一时，缓不了一世。你自己心里要有数。劳简点了点头。他知道，这是处长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。
处长看了他很久，最后说：名单的事，我拦不住。但你说得对，标注可以先缓一缓。你自己留意他，有问题及时上报。
劳简站起身，走出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。
他站在走廊里，点了一根烟，却没抽。他靠着墙，看着窗外训练场上，那个正被叶一桐训练的少年——陈野正绕着场地跑圈，跑得满头大汗，姿势称不上好看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陈野跑得并不快，但很稳，一圈一圈，没有偷懒。劳简看了很久，忽然有点明白，叶一桐为什么会愿意花时间在这种新兵身上——这个少年身上，有一种很难得的东西：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价值，却从不因此敷衍自己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的时候。废弃实验楼门口，满身是血，眼睛却亮得不像话。那时候他就觉得，这个孩子身上藏着东西。现在他知道了——这孩子身上藏的，不是他能护得住的秘密。
劳简看着那个身影，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
他隐瞒了名单的事。不是因为他想保护联盟的利益，而是因为他见过太多像陈野这样的孩子——被当成、被隔离、被研究，最后要么疯了，要么死了。
他不想让陈野也变成那样。
他知道自己这么做，是在冒险——瞒报名单，往大里说，是违抗总部的命令。可他也清楚，如果不瞒，陈野这个刚摸到门的新兵，很可能连成长的余地都没有，就会被按进研究对象的模具里。他这辈子见过太多被磨掉棱角的人，不想再多见一个。
至少，不是在他还能护着这个孩子的时候。
劳简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，又觉得有些可笑——他一个在战场上见惯生死的老兵，居然会对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新兵，生出这种的心思。可有些念头，一旦生出来，就再也压不回去了。
可他心里也清楚，名单这种东西，他拦得了一时，拦不了一世。总部既然把陈野的名字放上去，就说明已经有人盯上他了。劳简能做的，只是让那段路走得慢一点，让这个少年，在那群人手伸过来之前，长得再快一点。
强到那些人，动不了他的地步。
你最好，别让我们失望。劳简碾灭那根没点的烟，低声说了一句，也别让你自己失望。
训练场上，陈野跑完一圈，正撑着膝盖喘气。他抬起头，朝劳简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像是感觉到了什么。
两人的目光，隔着几十米的距离，短暂地碰了一下。
劳简收回目光，转身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