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发生在入营第十一天的上午。
那天,陈野的训练科目是扩展感知。叶一桐给他定的计划:在训练场上,尝试同时感知场上所有觉醒者的源能,然后逐个分辨出每个人的能量特征。
你不需要跟它们交流。叶一桐站在场边,说,你只需要它们。就像站在人群里,能分辨出每个人的脚步声。
陈野点了点头,站到场地中央。
训练场上,除了他和叶一桐,还有几个高级训练区的觉醒者在远处各自练习。陈野闭上眼睛,开始试着把感知铺开。
起初很顺利。他了叶一桐那团明亮灼热的火;了远处一个强化系觉醒者身上沉稳厚重的土黄色能量;了一个速度型觉醒者身上细碎跳跃的光点。他们就像一个个移动的灯,在他的感知里亮着。
叶一桐的能量像一条灼热的河,流量惊人;那个强化系觉醒者的能量则像一块厚重的大理石,密实得几乎透不过光;速度型那位,能量细碎得像撒了一地的沙,每一粒都在高速滚动。陈野第一次发现,原来每个人的能量,都长得不一样——像指纹,像树皮,没有两片完全相同。
陈野试着看得更多。他试着去每一个人的能量结构,去分辨那些结构的细微差别。
然后,他就停不下来了。
他的东西越来越多。不只是人——训练场的墙面里,那层抗压材料下残留着过去无数人训练时留下的能量余韵,一层叠着一层,像地质的沉积;更远处,整座基地的源能管线像蛛网一样铺开,每条管线的能量流向,他都看得清清楚楚;再远一些,基地外面的城区里,无数普通人身上那些极淡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生命波动,也一点点涌入他的感知。
他甚至了天上的东西。云层上方,极淡极淡的、像薄雾一样的源能痕迹——那是战后的地球残留在大气层里的源能场,平时谁也不会注意。
世界在他眼前,变得前所未有的。
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。从前他看世界,看到的是形状和颜色;而现在,他看到的是每一件事物内部流淌的线。那栋楼里沉睡的能量,像一尾尾游动的鱼;地下的管线,像一条条发光的河。他甚至能分辨出,哪些能量是的,哪些是陈旧的、正在慢慢消散的痕迹。
清晰得,让他忘了呼吸。
陈野?叶一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够了,收回来。
陈野没有听见。他沉浸在那片越来越大的里。他的感知像一张不断膨胀的网,越铺越远,越铺越密。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开始发烫,像有什么东西在烧,可他停不下来——那些信息太庞大了,它们像洪水一样涌进来,塞满他的脑子。
他想停下来。他不停地告诉自己:够了,收回来,不要再看了。可他的感知像一匹脱缰的马,越是勒,越是要往前冲。他的眼前开始发花,太阳穴突突地跳,胸口那团能量翻涌得越来越厉害,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,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。
陈野!
叶一桐的声音更近了。陈野想回答她,可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,胸口那团不属于他的能量正在剧烈翻涌,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,在笼子里疯狂地撞击。
他眼前一黑。
再醒来的时候,陈野躺在基地的医疗室里。白炽灯的光刺得他眯起眼。他动了动手指,感觉到自己右臂上插着一根输液针。
醒了?一个声音从床边传来。
陈野转过头。叶一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翘着腿,手里端着一杯水,正看着他。
陈野想坐起来,脑袋却传来一阵钝痛,眼前发黑,只得又躺回去。他动了动嘴唇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:我晕了多久?叶一桐低头看了看终端:四十分钟。不算太久,够你把命捡回来。
……我怎么在这儿?
你晕了。叶一桐说,训练场上,你感知到一半,忽然开始流鼻血,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。我冲过去接住你的时候,你胸口烫得吓人。
陈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隔着病号服,那里看不出任何异样,但他知道,那团东西还在。他想起晕过去前,那股从胸口蔓延到全身的灼热,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。
胸口……陈野下意识地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隔着衣服,他摸到一片皮肤——那里什么异样也没有,但他记得,晕过去之前,胸口那团能量翻涌的感觉。
我怎么了?
过度感知。叶一桐说,你把感知铺得太开,信息量太大,你的身体承受不住,直接过载了。她顿了顿,这是训练事故里最常见的一种死法。觉醒者控制不住自己的感知,越扩越大,最后脑子和身体一起烧掉。
陈野的后背渗出冷汗。他这才知道,自己刚才离死亡有多近——不是被探路者杀死,而是被自己死。他有点后怕,如果叶一桐没有在场,如果没有人来得及打断他,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具烧焦的尸体。
陈野沉默了一下:那……我烧掉了吗?
你运气好。叶一桐放下杯子,我喊了几声你听不见,我只好直接把你的感知打断。不过——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口,你晕过去之前,胸口那团能量,波动得不太正常。那不是你自己源能应有的波动。
陈野没有接话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。指尖还有一点微微的麻,像被电击过。他知道叶一桐说的是什么——那是他从月袭夜起,就带在身上的、不属于他的东西。它平时温顺得像只猫,可一旦他的感知铺得太开,它就会像一头被惊动的猛兽,露出獠牙。
陈野没有接话。
他知道那是什么。那是他从那个探路者身上来的、一直住在他身体里的东西。它平时很安静,像一只趴在他胸口的猫。可一旦他的感知扩张得太大,那只就会躁动起来。
叶姐。陈野忽然开口,你有没有觉得,我的身体里,好像住着别人的东西?
叶一桐看着他,过了很久,才说:你自己的身体,你自己最清楚。我能做的,是提醒你——你的能力上限很高,但你的身体撑不住你往那个方向一直走。
陈野沉默了很久。他听得懂叶一桐的意思——他这把太小,配不上他那只收音机。他以前只想着弄明白自己是什么,从没想过,弄明白的代价,可能是先把自己烧掉。
她站起身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:下次训练,把感知控制在训练场范围内。再越界,我就把你绑在椅子上,让你练一整天的静态冥想。
……好。
叶一桐走后,医疗室里安静下来。
陈野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他的手,又无意识地按在了胸口。
那团能量,还趴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。但它刚才躁动时的感觉,他记得清清楚楚——像一头在牢笼里拼命撞击的野兽,像一扇被他打开、又差点关不上的门。
他不知道,那扇门后面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他迟早得亲手把它打开——哪怕打开之后,他再也关不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