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叶一桐交手后的第三天,陈野被叫到了铁壁基地的研究院。
这是他第二次来研究院,但这一次,走廊里等着他的不再是那些神色匆匆的普通研究员。他隐隐觉得,这次见面,和上次的例行检测,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还是那间检测室,但这一次,接待他的不再是之前那个普通研究员,而是一个头发花白、戴着细框眼镜的中年人。他胸前的名牌上写着:源能研究院·第七区分院主任,贺明。
贺明看起来像个在实验室里泡了大半辈子的老技术员——白大褂的袖子卷着,手指上沾着一点仪器用的油污,说话慢条斯理,没有半点主任的架子。他推了推细框眼镜,打量陈野的眼神里,带着一种研究员看新材料时才有的认真。
坐吧,小同学。贺明拉过一把椅子,示意陈野坐下,别紧张,不是坏事。就是想跟你聊聊,顺便再做一次深入检测。
陈野坐下:我的检测结果,不是已经出来了吗?
出来了,但不完整。贺明推了推眼镜,之前那次检测,只测出了你不属于任何已知类型。但这几天,我们拿到了你和叶一桐交手的记录——他顿了顿,那小姑娘的报告写得很有意思。她说你能她的源能流转。
你能跟我说说,你当时到的是什么吗?
陈野想了想:就是……能看到她身体里能量的流动方向。像一条河,从这流到那。她左肩那里有一段,会突然一下。
卡一下?贺明眼睛一亮,你能具体描述一下那个吗?
就像……陈野努力组织语言,水流到那里,本来该顺畅地流过去,但它会顿一下,再继续。我不知道为什么,但我能感觉到那个停顿。
陈野注意到,他说卡一下三个字的时候,贺明握着笔的手,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——像是这句话,他已经等了很久。他抬起头,正好撞上贺明那双亮得有些异常的眼睛。
贺明没有立刻说话。他低下头,在终端上飞快地敲了几行字,然后抬头看着陈野,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:
你知不知道,你的这个能力,和普通的感知系觉醒者,有什么区别?
感知系……不是也能感知到能量吗?
不完全一样。贺明说,感知系觉醒者,感知的是能量本身——它的强弱、它的波动、它的范围。就像一个温度计,能测出这间屋子是热是冷。但你不止如此。
他站起身,走到一块电子白板前,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——一个圆圈,里面画了几条线。
你感知到的,不是能量强弱,而是能量的结构贺明用笔尖点着那个圆圈,你看到的是这条河怎么流、在哪拐弯、在哪阻塞。你不是在测温度,你是在看这条河的地图。
陈野怔了怔。他从没想过,自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,会被一个人用这么精确的语言描述出来。原来在别人眼里,他这双眼睛看到的东西,一直是有价值的。
……所以呢?
所以,你的能力,既不属于感知系,也不属于能量系。贺明放下笔,看着陈野,如果非要给它一个定义,它更像是一种——直接读取源能结构的能力。你不需要去能量,你是直接它的内部构造。
陈野坐在椅子上,消化着这段话。
直接读取源能结构——这个说法太专业了,专业得让他有些不真实感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就是这双手,在半个月前,还只会握笔和端面碗。他不确定,自己该为这个能力高兴,还是该为它害怕。
那这个能力……很厉害吗?
厉害?贺明笑了一下,小同学,我这么跟你说吧。人类研究源能研究了几十年,最大的难题不是能量不够强,而是我们看不懂源能到底是怎么运作的。你倒好——你天生就能看见它的结构。如果人类能彻底理解你这种能力,那意味着什么,你明白吗?
陈野沉默了一下:意味着……我们能看懂灵族的东西了。
不只是看懂。贺明走到白板前,又画了几个图,你想想,源能武器怎么造的?是我们从灵族残骸里拆出来的,我们只会用,不知道为什么能用。锚点怎么开的?我们只会守,不知道怎么运作。如果有一天,你能懂这些东西的结构——那人类造的就不是仿制品了,是我们自己的东西。
陈野听懂了一半,还有一半没听懂。但他听懂了最重要的一句——他这个能力,可能比他自己想的,值钱得多。而这年头,一样东西太值钱,往往意味着麻烦。
他放下笔,看着陈野:所以你的价值,可能比你想象的,大得多。
陈野没有接话。他听懂了贺明话里的意思——一个人如果太有价值,要么被捧上神坛,要么被关进笼子。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哪一种。他只是觉得,自己还没准备好,去承担价值很大这四个字的重量。
陈野没有接话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虎口的伤已经结痂了,只有一道浅浅的疤。他不知道能看懂灵族的东西是好事还是坏事。他只知道,他昨晚又试着去感知叶一桐的能量了——而且这一次,他到的,比上次更多。
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对这种事上瘾——他明知道未经允许去一个觉醒者的能量,是越界的事。可他控制不住。那些像一个个藏在迷宫里的缺口,每一个被他不经意间发现,都会让他忍不住想再看下一个。
他看到的不只是她左肩的停顿。他看到她整条能量流转的路径里,藏着好几个这样的。它们太小了,小到叶一桐自己可能都察觉不到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到这些。他只知道,那些,像是整座建筑里几根微小的、不承重的裂纹。平时没事,但如果有一天,有人用力去敲它们——整座楼,可能会塌。
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微微发凉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联想,但他隐隐觉得,这个联想,迟早会变成他不得不面对的问题。
贺主任。陈野忽然开口,你们研究源能,研究了几十年……那你们知不知道,一个源能结构,如果被人从那些上下手,会发生什么?
贺明愣住了。他看了陈野很久,然后缓缓地问:你为什么会这么问?
陈野能感觉到,贺明看他的眼神变了——从研究员看样本,变成了猎人看猎物。他不知道自己那句话是不是说多了,但他收不回来。他只能迎着那道目光,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。
没什么。陈野说,就是……随便问问。
他站起身,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贺明一眼。
贺主任,如果有一天,我发现我的能力能掉一个人的源能结构——那我会变成什么?
贺明没有回答。
陈野也没有等他回答。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,正午的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,把地面晒得发烫。陈野站在阳光里,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。
他不知道答案。但他隐隐觉得,那个答案,可能不会是什么好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