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路者死后,苏念检查了它的残骸。
不是普通探路者。苏念用一支金属探针拨开外壳,它死前自毁,只熄掉了星核能量核心——那块记录装置是独立供电的被动部件,没被波及。也幸好如此,不然这东西我们一个字都拿不到。
她顿了顿,又说:它的内部结构比月袭那夜见到的复杂得多。它体内有一块……像记录仪一样的东西。
陈野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一件灵族的造物。那块晶片上的纹路极其精细,不像刻上去的,倒像是从内部长出来的,每一道都带着一种规则的、重复的美感。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,这些符号有种说不清的规律,像某种被遗忘的语言。
她从残骸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、泛着幽蓝色光泽的晶片。晶片表面刻着一圈圈细密的纹路,像某种编码。
这是什么?陈野问。
灵族的记录设备。苏念说,带回去,研究院应该能读取。
劳简点了点头:先把现场处理干净。那些血液样本,全部装箱带走。地上的源晶——他顿了顿,也带走,登记入册。
小队开始收拾现场。陈野蹲在那具探路者的残骸旁边,看着苏念手里的晶片。
夕阳从破开的厂房顶斜斜地照下来,把一地的碎屑染成金色。小队的人各自忙碌——许放搬着密封箱,孟瑶在登记现场数据,苏念小心地把晶片收进特制的盒子里。陈野看着这一切,忽然有种恍惚感:一天前,他还在训练营里跑圈;而现在,他正蹲在一具灵族的尸体旁边,看人类收集敌人的秘密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问:苏念姐,我有个检测编号,能给我看看吗?
什么检测编号?
就是……我在研究院做源能检测的时候,他们给我登记的编号。陈野说,我记得好像是一串很长的数字。
苏念翻了翻终端:你入编的时候应该有。我查一下——第七区-觉醒者-零七三一
不是这个。陈野摇头,是检测报告上的那个。研究院内部用的编号。
苏念又翻了翻:哦,这个——SX-09-疑似
陈野愣住了。
SX-09?
苏念说,研究院给特殊个案的内部编号,SX应该是特殊样本的缩写,09是你的序号,是备注——可能是你没被完全归类,所以标注了疑似。怎么了?
陈野听着苏念的解释,心里却把那个编号,又默念了一遍。SX-09-疑似。他不知道为什么,这几个字符一进脑子,就怎么也甩不掉了——好像他早在很久以前,就见过类似的组合。
没事。陈野说,就是觉得……这个编号的格式,有点眼熟。
他盯着那枚晶片。晶片表面的纹路里,隐约能看到几组符号。那些符号他看不懂,但其中一组,看起来非常像他刚才听到的那个编号的格式——
一组字母,一个数字,一个横杠,一个数字。
他数了数那组符号的排布,又默念了一遍自己的编号——SX-09-疑似。字母,数字,横杠,数字。一模一样的结构。
陈野的心跳,在那一刻,跳得比刚才快了几分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几个符号——也许是因为,他第一次在一件灵族的东西上,看到了和自己有关的痕迹。他不敢多想,因为他怕多想下去,会触碰到某个他还承担不起的答案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。也许是因为,那种的感觉,让他觉得熟悉。也许是因为,那个月袭夜里,他见过那个探路者看到自己时眼里一闪而过的、像是确认了什么的神色。
他有一种模糊的感觉——那个探路者在地底收集了这么多年的血液样本,一直在着什么。而他自己,也是某种里的一个。
这个念头让他很不舒服。他想起那面墙上上百份分门别类的血样,想起那些标签上整齐的编号——原来在灵族眼里,人类也好,觉醒者也好,都被这样一份一份地分着类。他很想知道,自己的名字,会不会也在某一份里。
陈野?苏念叫他,发什么呆?
没什么。陈野站起身,移开目光,就是觉得,这个探路者在这儿藏了这么久,一直在收集血液样本……它到底要这些血干什么?
研究院会查的。苏念说,你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。第一次任务,表现很好。
苏念姐。陈野忽然问,那些编号……灵族那边,也会给觉醒者编号吗?
苏念愣了一下:你是说,像我们给特殊个案编号那样?
陈野点了点头。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,但那个念头像一根细刺,扎在他脑子里,不问出来就难受。他隐约觉得,如果灵族真的也会给人编号,那自己身上那个SX-09的格式,或许就不是一个巧合。
不好说。苏念想了想,灵族那边怎么分类,我们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懂。怎么突然问这个?
没什么。陈野移开目光,就是……觉得那些编号,不像是随便刻的。
苏念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多问。
他跟着小队走出地下空间,回到了地面上。夕阳把整个废弃工业区染成橙色。远处的城市灯火已经次第亮起。
黄昏的风带着工厂锈蚀的气味,吹在脸上,把地底那点阴冷的余味一点点吹散。陈野站在原地,觉得,这个下午像一场梦——他们从一个地底的档案室里,掏出了敌人的秘密,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准备踏上返程的路。
陈野站在夕阳里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他想起那个探路者临死前说的。他想起那面墙上,上百份不同血液样本。他想起自己胸口那团不属于他的能量。他想起那张检测报告上,那个的标注。
他有一种感觉——他今天发现的这些东西,可能不只是一件灵族的怪事那么简单。
它们可能,和他自己有关。
他说不清这种预感从何而来。也许是因为那个探路者临死前看他的眼神,也许是因为他自己检测编号那诡异的格式,也许只是因为,从月袭那夜起,他就一直觉得,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正绕着他转。
可他不敢深想。
因为他怕自己一深想,就会触碰到那个月袭夜里,他始终不敢面对的问题——
那个探路者临死前说的实验成功了,到底是什么意思?
陈野攥了攥拳头,把那问题按回心里最深处。他跟着小队,走进越来越浓的暮色里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身后,那间废弃的地下空间里,上百份血液样本正在被装进密封箱,一辆运输车会载着它们驶向研究院。那些样本会变成数据、报告、档案——会被锁进某个加密数据库,变成又一条他这辈子可能都看不完的。
陈野站在暮色里,看着那辆运输车缓缓驶离。他知道,那些血样会去到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,变成某些人桌上的文件。他不知道自己离那些文件的距离有多远,他只是觉得,自己好像也正被什么东西,一点一点地,收进某份档案里。
陈野不知道,此刻他跨进暮色里的这一步,会在多久以后,把他带向那个他一直在躲避的答案。
他只是隐约觉得,从今天起,有些事,已经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