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房地下,是一个被挖空了多年的空间。
没有灯光,只有从破口处漏进来的天光。劳简打着手电走在前头,陈野跟在他身后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很浓的、类似医院消毒水和腐肉混合的气味,让人胃里发紧。
陈野忍不住屏住了呼吸。他想象过很多次探路者的藏身处——地堡、巢穴、某种冰冷的机器巢穴。可从没想过,会是这样一间几乎算得上的房间。墙壁被平整地修整过,地面甚至铺了层东西,像有人在这里生活了很久。
空间不大,大约半间教室的样子。墙壁被修整过,地面铺着一层已经干涸的深色物质。手电的光扫过四周,陈野看到了那些东西——
一只只金属容器,整齐地码在墙边。容器是半透明的,里面装着暗红色的液体。每一个容器上,都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。
苏念走到容器前,看了一眼,采集的人类血液样本。而且不是同一种。
她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那些标签:这里有普通人的血,有异变体的血,还有——她顿了一下,觉醒者的血。
陈野走过去。苏念指着几只明显不同的容器:这几只,血液里含有源能反应,浓度不高,但确实有。这是觉醒者的血。
陈野蹲下来,顺着苏念的目光看过去。那些标签上写着日期和编号,整整齐齐,像一份分门别类的档案。每一份血样,都被妥善地封存、标注、存放——这种,让陈野的后背微微发凉。
它收集这些干什么?许放问。
不知道。苏念摇头,但数量不少。这一整面墙,起码上百份。
上百份。陈野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。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但他隐约觉得,一个探路者躲在人类城市边缘的地底下,花了不知多少年,收集了上百份不同人类的血样——这件事本身,就比任何异变体都要可怕。
劳简没有立刻说话。他举着手电,在空间里缓缓扫过。手电的光停在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架子上——那里堆着几块拳头大小的、泛着幽蓝色光泽的晶体。
源晶。劳简说。
源晶,是从灵族残骸和污染区里提炼出的高纯度源能结晶,人类觉醒者吸收它来提升实力,价值极高。这几块源晶,在第七区的黑市上,够一个普通家庭吃用一年。
陈野看着那几块源晶,又看了看满墙的血样,明白了劳简那句它没拿走这些的分量——如果它真的是为了资源,早该带着源晶走了。可它偏偏把最值钱的东西留在原地,只带走了那些血。这让整件事,变得比明抢更让人不安。
它没拿走这些。陈野说。
劳简说,一块都没动。
这不对劲。
一个探路者,藏在地下,收集了上百份血液样本——普通人的、异变体的、觉醒者的——却对旁边价值连城的源晶视而不见。它不像是为了资源藏在这里。它像是……在收集什么东西。
它是在做研究。苏念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凝重,一个探路者,躲在这种地方,不攻击人类聚居区,不掠夺资源,只是日复一日地采集血液样本。这不是战斗行为,这是——观察行为。
观察。苏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,一个探路者,躲在地底,不杀人,不抢掠,只是安静地记录人类的血。它到底在观察什么?她转过头,目光扫过那些容器,或者说,它到底在等什么?
观察人类?许放皱眉。
观察所有有源能反应的东西。苏念看着那面墙上的容器,普通人的血,异变体的血,觉醒者的血。它把不同的人分类,分开采集。这不像是在找猎物,更像是在……做记录。
劳简没有说话。他走到那几只装着觉醒者血液的容器前,隔着半透明的外壳,看着里面暗红色的液体。
觉醒者的血,它从哪弄来的?他问。
要么是从战场,要么是从……苏念顿了顿,没有说完。
她不需要说完。在场的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——要么是从战场,要么是从那些神秘失踪的觉醒者身上。
厂房地下安静了一瞬。没有人说话,但每个人的呼吸都沉了几分。觉醒者失踪——在联盟的档案里,这类案子每年都有,多数被归为源能失控擅自离队。可现在,看着这一面墙的血样,那些结论,忽然都变得不那么可信了。
你们看这个。苏念忽然开口。她蹲在墙边,指着地上一个被拖拽过的痕迹,这里原来有东西,被拖走了。
拖去哪了?
往里。苏念指着空间深处一扇虚掩的铁门,应该是它刚才撤退的方向。
劳简看了一眼陈野:你还能感知到它吗?
陈野闭眼感知了一下:能。它就在门后面,不远。但它的能量很弱了——刚才那一击,把它掏空了。
陈野又凝神感知了一会儿。那团能量确实在衰弱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可即便如此,它依然稳稳地待在那里,没有慌乱,没有逃窜的迹象。这种,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
那正好。劳简握紧短刀,趁着它弱,一鼓作气。
他走到铁门前,深吸一口气,一脚踹开。
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,通向更深的地下。手电的光在通道尽头照出一个人形的轮廓——那个探路者,正靠在墙上,外壳上的光几乎完全熄灭了。它抬起头,看着冲进来的这群人,那双幽绿的眼睛里,没有恐惧,也没有愤怒。
只有一种……陈野看不懂的东西。
那眼神让陈野心里发毛。他见过探路者的愤怒、困惑、甚至临死前的释然,可他从没见过这种眼神——像一个守了很多年秘密的人,终于等到了可以说话的时刻。他握紧了手里的短棍,却说不清自己在防备什么。
别动。劳简举着短刀,缓缓逼近,你跑不掉了。
探路者没有动。它只是看着他们,然后,用一种沙哑的、缓慢的声音,说了一句人类语:
……你们,在破坏,观察。
陈野注意到,它说人类语的时候,几乎没有停顿,发音也很标准——不像是在模仿,倒像是说过很多次。它明明是个在地底藏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,却能这样熟练地说人类的语言。这个念头,比它那句你们,在破坏,观察本身,更让他不寒而栗。
观察什么?劳简问。
探路者没有回答。它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,外壳上的裂缝里,蓝色的光疯狂地闪烁起来。
它要自爆!陈野喊,
小队猛地后撤。可预想中的爆炸没有发生——探路者的外壳裂开,蓝光熄灭,它整个身体像一具断了线的木偶,缓缓地瘫倒在地上。
它死了。
不是自爆。是自毁。
陈野站在通道口,看着那具倒下的尸体,心跳得很厉害。他听见自己问了一句:
它刚才说的……是什么意思?
没有人回答他。他也没有再问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具已经彻底熄灭的尸体,第一次觉得,这个词,比他过去听过的任何战场术语,都要让人后背发凉。
通道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那些容器里,暗红色的液体,在微微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