劳简没有立刻相信陈野。
不是他不信任这个新兵——他见过陈野在训练场上的表现,知道这孩子的话值得听。但地下藏着东西这种事,往往是最容易被夸大、被误判的。一个新兵第一次出任务,紧张、兴奋、看什么都觉得可疑,也是常有的事。
劳简见过太多这样的新兵——第一次上任务,肾上腺素飙升,把一块石头看成坦克,把一声虫鸣听成敌袭。所以他习惯性地先压一压,看对方会不会改口。可陈野没有改口。他站在那里,目光很稳,语气很确定,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,而不是在猜。
他站在仓库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厂房,又看了看陈野:你说地下有东西?
陈野说,不是异变体。它的能量很稳,很有规律,像某种有节奏的东西,一直在底下运转。
你能确定它是什么吗?
陈野闭眼感知了一下,摇头:太远了,我读不清楚。但那种稳定的规律——他顿了顿,我见过一次。那天晚上,在那个探路者身上。
劳简的眼神变了。
探路者——如果陈野说的是真的,那这趟D级清剿任务,性质就完全变了。一个藏在地底的探路者,比一百只异变体都要棘手。他按在通讯器上的手指停了一瞬,像是在权衡什么,然后才按下去。
他没有多问,而是直接拿起通讯器:总部,东区任务点,现场可能有不明的非异变体源能反应。申请B级支援。
通讯器那头传来回应:支援十五分钟后到。在此之前,原地待命,不要轻举妄动。
劳简放下通讯器,目光扫过小队每一个人:都听到了?十五分钟。在这之前,我们谁都不准动。他的语气很平,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分量。他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,掩体里所有人的呼吸,都跟着慢了下来。
明白。
小队没有继续推进,而是退回到厂区外围的掩体后面,等待支援。陈野蹲在墙后,一边警惕地盯着那片厂房,一边把感知铺开。
等待是最磨人的。没人说话,只有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异变体的嘶吼。许放握紧了武器,指节发白;苏念把医疗包抱在胸前,眼睛一直盯着厂房的方向。陈野能感觉到,每个人的呼吸都压得极低,像怕惊动什么。
他试着往地下探。
那团能量还在地底,安静地跳动着。可就在他试图得更深的时候,那团能量,忽然动了一下。
像是……察觉到了什么。
陈野的心猛地一沉。他收回感知,低声说:它发现了。
劳简的脸沉了下来。他看了一眼通讯器上的时间——支援还有十分钟。它发现我们了,会不会跑?许放低声问。不是跑。陈野摇头,它……在靠近。他的声音很轻,却让整个掩体里的人都绷紧了。
什么?劳简转过头,它发现我们了?
不,它发现——陈野的声音压得更低,它在看我们。
话音刚落,厂房地下传来一声闷响。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苏醒。紧接着,陈野感觉到那团能量的波动变了——从稳定、规律,变成了一种蓄势待发的、危险的紧绷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味。陈野盯着那道正在隆起的裂缝,明白——他们今晚撞见的,不是一只普通的探路者。它藏在异变体盘踞的厂区地下,不吃不喝,不动声色,直到他们踩到了它的领地。
地面开始鼓起。混凝土在压力下裂开一条条蛛网状的缝隙,灰尘从裂缝里喷出来。许放拉着苏念往后退,孟瑶已经撑起半透明的屏障,挡在众人身前。
劳简喊了一声。小队的反应极快,几乎是同时,他们从掩体后面弹开——许放一把拽起苏念往左侧扑倒,孟瑶撑着屏障就地一滚,劳简自己则反手按住陈野的肩,把他往右侧带出去两米。下一秒,他们刚才蹲着的位置,地面轰然隆起,一根银灰色的尖刺破土而出,插在掩体正中央,像一根被巨人钉下的楔子。
如果慢半秒,那根尖刺就会贯穿小队中间的两个人。
探路者!孟瑶惊呼,地下藏着探路者!
所有人都怔了一瞬——这趟任务,从清剿异变体变成了遭遇探路者,性质完全不一样了。劳简几乎是瞬间做出了判断:许放,护住苏念!孟瑶,屏障!陈野,报位置!
陈野趴在地上,看着那根从地下钻出来的尖刺,心跳如鼓。他的感知里,那团能量已经从地底完全暴露了出来——一个通体银灰、外壳覆盖着泥土和苔藓的探路者,正从地下通道里爬出来。
它爬得很慢。它在地底待了太久,外壳上结满了矿化的硬壳,动作带着一种生锈般的迟滞。可即便如此,它光是站在那里,就比陈野见过的任何异变体都危险得多。
它的体型比普通探路者大出将近一倍,外壳上那些矿化的硬壳,像穿了一层石头铠甲。它缓缓直起身,四只眼睛在夕阳下依次亮起——那种属于灵族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光,让陈野想起月袭那夜,那个在黑暗里向他举起光刃的身影。
它一直藏在这里。
藏在异变体盘踞的废弃工业区地下,不知道藏了多久。
它在这儿藏多久了?许放低声问。
不知道。劳简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正在破土而出的身影,但它一直在这里,就没被发现——直到今天。
他看了陈野一眼。
你报告得对。劳简说,这一声,值一条命。
陈野没有接话。他盯着那个从地下爬出来的探路者,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和它体内那团正在跳动的星核,正在以一种让他不安的方式,彼此应和着。
那种感觉,和月袭那夜一模一样——不是他主动要去它,而是它的星核,像一块磁铁,主动吸引着他的感知。他想收回来,却发现自己的感知像生了根,怎么也拔不走。他只能压着这种异样的感觉,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报告它的位置上。
他想起贺明主任说过的话。
你是直接它的内部构造。
他意识到,他能发现这个藏在所有人眼皮底下的探路者,不是因为他有多强的感知力。而是因为——他过星核。他认得那种跳动的规律。
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——不,他很快压了下去。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他只知道,这个发现,让他和眼前这个怪物之间,多了一条说不清的线。
从月袭那夜起,他就认得。
他不知道自己这份,是天赋,还是那个探路者临死前说的留下的痕迹。
他只是知道,今天,他无论如何,都得活下去。
陈野!劳简喊他,它要出来了,退后!
陈野从地上爬起来,退到掩体后面。他盯着那个从地下爬出来的探路者,心跳如鼓,手指却出奇地稳。
他活过了月袭那夜。他活过了新兵训练。他不会死在这个废弃工业区里。
他的手指在源能短棍上收紧,又松开。恐惧还在,可恐惧下面,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上来——是冷静。像月袭那夜,像在训练场上每一次摔倒又爬起来时一样,他知道,越是危险的时刻,他越不能慌。
他会活着,弄明白那个到底是什么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