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劳简把陈野叫到了办公室。
前一天晚上,陈野几乎一夜没睡。他躺在医疗室的病床上,盯着天花板,把劳简那句明天,有些事,你得做个决定翻来覆去地嚼。他不知道那个是什么,但他隐约能猜到——昨晚检测中心那个研究员欲言又止的表情,还有那份让他签字的登记表,都在暗示,他的人生从今天起,可能要拐一个大弯。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反而平静了下来。他洗了把脸,换上基地发的作训服,按时出现在劳简办公室门口。
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——一个穿联盟文官制服的中年人,胸牌上写着源能研究院·第七区联络处。他坐在劳简对面,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,看起来已经等了有一会儿。
劳简说。
陈野坐下。他预感到,今天要谈的,就是劳简说的那个决定。
文官开口了,语气客气,但内容并不客气:陈野同学,我们检测过你的源能特征。你在这次月袭中觉醒,能力类型目前无法归类,属于特殊个案。按照联盟对觉醒者的管理规定,你有两个选择。
他顿了顿,竖起一根手指:第一,接受长期观察。你将继续保留正常的大学生活,但需要定期到研究院接受检测和监测,你的日常活动、源能变化,都会被记录在案。这是大多数特殊觉醒者的处理方式——安全,稳定,不影响正常生活。
陈野听着,没有说话。
文官竖起第二根手指:第二,加入猎灵体系。接受系统的觉醒者训练,进入联盟编制,成为一名觉醒者战士。这条路更危险,但你会真正了解自己的能力,也会获得更大的自主权。
两个选择,文官看着他,你可以好好考虑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陈野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铁壁基地的操场上,正有一队士兵在训练,口号声远远传来。他把文官的话,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。
接受观察。听起来很安全。他还能回学校,还能继续当他的大学生,只是偶尔要被抽血、被扫描、被记录。大多数人在这个选择面前,都会毫不犹豫地选它——毕竟,谁想放弃安稳的生活,去和那些昨晚差点要了自己命的东西打仗呢?
可他见过是什么样子的——昨晚,研究所院里那些被小心翼翼搬进密封舱的银色箱子,墙根下那六个被捆着手、蹲成一排的研究员,还有那个用人类语言问样本。还有多少?的灵族指挥官。
那些研究员,在灵族眼里是。而他如果接受观察,在这座基地的研究员眼里,会不会也只是一份特殊的?他不想赌这个。
他更不想赌的是,自己被当成之后,会不会连知道真相的机会都没有。这些年他听过不少传言——关于联盟对特殊觉醒者的处置,关于某些人一旦被归档,就再也没在人前出现过。他还记得基地资料室那排贴满封条的档案柜:每一格都标着编号和日期,格子里的人,却从来没有人来认领过。他不知道那些传言是真是假,但他知道,把命交到别人手里,从来都不是他的选择。
加入猎灵体系。危险,他会真的上战场,会直面那些昨晚差点要了他命的东西。可他也会离答案更近——那个探路者临死前说的,他档案里那些空白的父母栏,还有胸口这团还在跳动的、不属于他的东西。
他想起昨夜那具探路者尸体临死前的眼神。它看着他,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。那个眼神让他一整夜都没有睡好。它到底在等什么?它说的,又到底指的是什么?
这些问题,不会因为他在大学里安安稳稳地上课,就自己冒出答案。
他也想过第三条路——什么都不选,回到学校,当个普通人。可他知道那不可能。他身上那股能量,不是他假装看不见就会消失的。它住在他身体里,会躁动,会翻涌,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提醒他:你已经回不去了。与其等着它有一天失控,把自己和身边的人一起拖下水,不如先一步弄明白它到底是什么。
他需要答案。而答案,不会自己走到他面前。
我选第二个。陈野说。
文官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他会回答得这么快:你确定?猎灵体系的死亡率,比普通士兵高得多。
我知道。
你甚至还不了解自己的能力。
所以我更需要去了解。陈野说,留在这里,我永远不知道它是什么。
你就不怕?
陈野说,但这跟选哪条路没关系。
文官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:你这个年纪的学生,敢这么说话的不多。好,希望你能走到底。
文官看了劳简一眼。劳简靠在墙边,没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文官合上文件夹,那你今天就可以办理入编手续。下午会有人带你去做基础体能评估,之后安排训练。你的学籍会保留,办理休学。
陈野听到两个字的时候,心口微微一紧。他想起学校图书馆靠窗那个位置,想起面馆老板每次给他多加的那勺肉臊子,想起那些再普通不过的日常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那些东西,都要暂时放下了。他没有伤感太久——眼下有更重的分量压在他心上。他只有往前走,一直走到答案面前为止。路再黑,也得走下去。
他走后,办公室里只剩下陈野和劳简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陈野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气。他其实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。加入猎灵体系意味着什么,他心里清楚——训练、任务、战场,还有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危险。
可奇怪的是,他没有后悔。
选得挺快。劳简说。
没什么好选的。陈野说,我不想当样本。
劳简看着他,过了几秒,忽然笑了一下:这话,倒是让我想起我当年入队的时候。
您当年也这么想?
我当年是没得选。劳简说,战争打到家门口,不上战场就得等死。你不一样,你有得选。他顿了顿,既然选了,就好好走。别后悔。
陈野注意到,劳简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落在窗外,像在看很远的地方,又像在看很久以前。他不知道这个老兵经历过什么,但他知道,对方说别后悔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比劝他加入时,认真得多。
我不会后悔。
那就好。劳简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,下午体能评估,我让人来接你。去之前,先把饭吃了。觉醒者也是要吃饭的。
陈野没有回答。
他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基地深处的门。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痕。
那里,是他即将走进的、完全陌生的世界。
他不知道自己会走多远,也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。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不再是一个只能躲在墙角、等着别人来救的大学生了。
他要自己去找答案。
哪怕那条路,是用命去换的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回头。
他看不见身后的门里,还有一个人正看着他。劳简站在办公室的窗前,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,一步步走进基地深处。他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,像是敲定了某件事。
这个学生,他会亲自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