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铁壁基地,劳简的办公室。
整座基地已经安静下来,只有走廊尽头巡逻队踩过地板的脚步声,远远地传过来。劳简坐在办公桌前,终端屏幕的光照亮他半张脸。他面前打开的,是陈野的档案。
先看的是常规档案:出生登记、学籍、家庭信息。劳简一行行看过去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
陈野,2062年生。父亲一栏——空的。母亲一栏——也是空的。监护人:无。
一份正常的出生登记,不该是这样。可陈野的档案里,这两栏像是被人刻意抹掉了,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字,挂在监护人栏里。
劳简在档案上见多了这个字。战后这几年,联盟给源灾中失去双亲的孤儿统一登记,监护人栏里基本都是。可那些孩子的档案里,至少会留下一行原监护人姓名的备注,哪怕只是一个姓氏。而陈野的档案里,连这一行都没有。
像是有人从一开始,就抹掉了他身后所有的痕迹。
劳简经手过的孤儿档案不少,可还从没见过把父母两栏都抹得这么干净、连备注都不留的。联盟对源灾孤儿有专门的保护条例,档案再简,也会保留或的记录。可陈野这份,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被人特意擦过——不是没写,是擦过。可什么人,会去擦一个孩子的档案?他盯着那两栏空白看了很久,才放下终端,把这个疑问也记在了心里。
劳简继续往下翻。学籍信息正常,成绩普通,没有任何异常。直到他翻到一页医疗记录——2068年,陈野六岁,被登记为源灾幸存儿童,入住某处安置点。
劳简的手指停住了。
2068年。那一年,是星坠日那年。
他点开那页记录,想查看详细内容。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:
【访问权限不足。该记录隶属:高危加密档案区。】
劳简愣了一下。他试了两次,又换了两个不同的查询端口,结果都是一样。这份记录,被锁在联盟的加密档案区里——那是存放最高级机密的地方,能调用的,整个第七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
他不信邪。他又试了第三个端口——这次用的是他自己的战时权限编号。那串编号跟了他十二年,从战争时期一直用到今天,能打开的档案比他见过的大部分人都多。可这一次,屏幕上还是弹出了同样的提示,只是末尾多了一行小字:
【如需访问,请联系:源能研究院·历史档案管理处。】
劳简盯着那行小字,心里那股疑惑,像一根刺一样扎了进来。
一个安置点孤儿,六岁的医疗记录,需要惊动历史档案管理处?
……有意思。劳简喃喃道。
一个源灾幸存儿童的安置记录,为什么要锁进最高级加密档案区?
他调出陈野2069年的记录——同样,权限不足。2070年——权限不足。直到2071年以后,记录才变得,像是普通的学籍和医疗档案。
也就是说,陈野2068年到2070年间的记录,全部被封锁了。
那正好是源灾最严重、最混乱的三年。
劳简把这三年的跨度在心里过了几遍。源灾最凶的那几年,各地安置点乱成一锅粥,档案丢失、记录混乱是常有的事。可和是两回事。档案丢了,是找不回来;档案锁了,是不让人看。
而陈野的档案,是被锁的。
劳简想起战后头几年,联盟花了大力气重建档案系统,把散落的记录一点点补回来。可有些记录,从源灾起就再也没出现过——不是丢了,是被当时的某些人,亲手从系统里提了出来。他当时以为那是战时应急的混乱,如今看着眼前这页提示,才隐约觉得,也许从那时起,就有人在刻意守着某些秘密。这些秘密,一守,就是二十年。
劳简靠在椅背上,盯着屏幕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在战争里待了半辈子,见过太多被锁起来的档案。被锁起来的东西,通常只有两种:一种是太危险,一种是……太见不得人。
而一个普通大学生的儿童档案,显然不属于太危险。那它属于哪一种?
他想起白天那具探路者的尸体——星核被抽空,外壳从内部裂开,像一具被风干的壳。他想起检测中心那台不断跳错的仪器,四个研究员围在机器前面,谁也说不清那团能量到底是什么。
劳简见过真正的战死——探路者死在战场上,外壳上会留下弹孔、焦痕、劈砍的伤。可那具尸体,干干净净,没有一处战斗伤,好像它那身力量,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,从体内一点点掏空的。
什么样的人,能做到这种事?
他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,又想起检测中心那个少年平静得近乎可怕的眼神。劳简打了这么多年仗,最擅长的就是把零碎的线索拼成完整的图。可今天这些线索,他拼不出图——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少年,又每一条都解释不通。越是这样,他越觉得,这个学生背后,藏着一张他自己都未必看得见的大网。而那个少年,正站在那张网的中央,浑然不觉。
现在,又多了一样——一份被封锁的儿童档案。
一个源灾幸存儿童,一个能力无法归类的特殊觉醒者,一个杀死了探路者、却说自己昏过去了的大学生。这三样东西,如果只是巧合,那未免也太巧了。
劳简用手指敲了敲桌面,又把那三个疑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一个档案被抹得干干净净的孤儿,一个能力无法归类的特殊觉醒者,一个声称自己昏过去、身边却躺着抽空星核尸体的学生。他见过太多战场上的巧合,可从没见过巧合,能巧合得这样严丝合缝。
劳简拿起通讯器,犹豫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他没有向上级报告这件事。有些事情,在确认之前,不能声张。他做了十二年猎灵队长,最清楚一个道理——档案被锁起来的东西,往往不是不存在的,而是不该让人知道的。
他把终端上那段被拦截的提示记在心里,关掉了屏幕。
窗外,铁壁基地的灯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。远处,是正在重建的城市。城市的边缘,还留着昨夜月袭的焦痕。
劳简站在窗边,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白天那个坐在折叠床上、眼睛亮得不像话的少年。少年回答他的时候,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。他说他没接触过源能,说他昏过去了,说他不知道那个探路者怎么死的。
他说的是不是真话,劳简不知道。但劳简知道一件事:这个少年身上,藏着的东西,比他表现出来的,要多得多。
劳简决定,先按兵不动。但这个学生,他得看住。
他转过身,看了一眼桌上那张陈野的登记表——上面那个编号,还有那个特殊觉醒者的备注。
你到底是谁?劳简低声问了一句。
办公室里没有人回答他。只有窗外的夜风,卷着远处工地上的尘土,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桌上的登记表,轻轻翻动了一下。
劳简看了那张登记表很久,最后还是伸手,把它压回文件堆里。他做了十二年猎灵队长,学到的第一条规矩就是:在你还没弄清楚一件事之前,不要轻易去碰它。
但这个学生,他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