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劳简带着猎灵小队踏进校园的时候，太阳刚刚升起。
整个校园还笼罩在硝烟里。断壁残垣，焦黑的墙面，操场上停着几辆装甲车，联盟的救援人员来回穿梭。远处，那栋被炸塌一半的教学楼还冒着青烟。这是劳简见过的第一场月袭后的标准场面——废墟、伤员、混乱，还有空气中那股散不掉的焦糊味。
他在这行干了十二年，从战争打到战后，见过比这惨烈十倍的场面。可当他的目光扫过校园里那些抱着书包、蹲在路边发懵的学生时，他还是皱了皱眉。
这些孩子，大多跟战争擦肩而过。他们没见过真正的战场。
队长。走在最前面的许放回过头，北边那栋楼有动静，像是还有漏网的。
去看看。劳简说，孟瑶，扫一遍。
孟瑶闭上眼，两秒后睁开：三楼有源能残留，浓度不高，像是撤了。楼里没活口。
那栋废弃楼呢？劳简指了指西北角一栋灰扑扑的建筑。
孟瑶迟疑了一下：……里面有源能残留，浓度很低，但不对。
形状不对？
说不上来。孟瑶皱眉，像是什么东西，被走了一样。
劳简没有立刻接话。他在战争里打过十年仗，见过太多尸体。一个探路者的星核，是它全身能量的核心，就算战死，星核也会以某种形式残留在体内。可孟瑶说，那栋楼里的源能残留，像是被走的。
他朝那栋废弃楼走了过去。
废弃实验楼里很黑，很静。劳简推开侧门，手电光扫过走廊。灰尘在光柱里飞舞，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铁锈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。
他看到了那具尸体。
一个探路者，倒在走廊尽头的教室门口。外壳灰败，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尸。劳简蹲下去，用手电照着它。
外壳上没有武器造成的贯穿伤。裂缝从胸口蔓延到四肢，像是从内部裂开的，裂缝边缘是焦黑的烧灼痕迹。劳简伸手，在它胸口按了按——那里本该有星核的位置，现在空荡荡的，什么也没有。
星核没了。劳简说。
许放站在他身后，闻言愣了一下：被挖走了？
不像。劳简摇头，挖走会有破坏的痕迹。这个……像是自己掉的。
他常年处理这类现场，见过被源能步枪打穿的、被光刃劈开的、被异变体撕碎的各种尸体。可眼前这一具，他有些看不明白。探路者的星核是它力量的来源，也是它生命的核心。星核一旦失去，它的身体就会像断电的机器一样，迅速衰竭。可问题是——谁，或者说什么东西，能让一颗星核掉？
他蹲在尸体前，放下手里的枪，又从头到尾把这具躯壳检查了一遍。没有枪伤，没有刀痕，连碰撞的痕迹都几乎没有。外壳从内部裂开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膨胀，又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抽空。劳简见过灵族自爆的现场——那会把外壳炸得四分五裂。可这具尸体，完整得像一座被掏空内脏的雕塑。他把这个细节刻进记忆里，才慢慢站起身。
劳简没有答案。但他记住了这具尸体。
他站起身，环顾四周。这间教室里有一张被挪到门口的实验台，像是有人堵过门。墙角的地板上有几滴干涸的血迹，颜色偏深——是人血。
劳简的目光，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后。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——不久前，这里有人待过。
把校园里救出来的学生名单给我。劳简说，特别是从这栋楼里出来的。
半个小时后，劳简在操场的临时医疗点，见到了陈野。
少年坐在折叠床上，胳膊上缠着绷带，肩头也包着纱布，脸色有些苍白，但眼睛很亮。他听到脚步声，抬起头，看向劳简。
两人对视了一瞬。
劳简在战争里见过无数双眼睛，他几乎是本能地从这个少年的眼神里，读出了一种东西——警惕。一种不该出现在一个刚刚获救的普通学生身上的、过于冷静的警惕。大多数这个年纪的孩子，经历了一夜的逃命，要么崩溃，要么麻木。可这个少年，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，像一头还没搞清楚状况、但随时准备跑的小兽。
陈野。劳简念出他胸前的登记牌，第七区大学，一年级。
陈野说。
那栋废弃楼里的探路者，是你杀的？
陈野沉默了一下。
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我杀的。他说，我当时……昏过去了。醒来它已经死了。
昏过去了？劳简重复了一遍，那你怎么出来的？
爬出来的。陈野说，我朋友受伤了，我拖着他出来的。
你朋友伤得重吗？
脚崴了，手划了道口子。陈野说，已经送去包扎了。
劳简没有追问。他只是在心里把这段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。
一个普通人，一个一年级大学生，在那栋楼里昏过去，醒来身边躺着一个星核被抽空的探路者。他说他不知道怎么回事。
劳简没有戳穿他。他也戳不穿——少年说的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。可就是因为太完美了，反而让他更在意。一个人在极度慌乱之后，不可能把话说得这么有条理，除非他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。
劳简在战场上见过太多人。有的人说谎会出汗，有的人说谎会眼神飘忽，可眼前这个少年，从始至终没有一丝破绽。他甚至没有急着证明自己无辜——这反而让劳简更拿不准，他是真的无辜，还是已经冷静到了连撒谎都能滴水不漏的地步。
劳简从怀里掏出烟，又放了回去。他看着陈野，忽然问：你以前，接触过源能吗？
陈野愣了一下：……没有。
一次都没有？
没有。
劳简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多说什么。他转身要走，又停住脚步，回头看了陈野一眼。
你的检测，我安排了。他说，下午去做。别想太多。
陈野看着他走远，没有说话。
陈野！
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陈野回过头，看见何晓和方铭正朝这边跑过来。何晓的眼眶红红的，方铭脸上也带着几道擦伤。
你还活着！何晓扑过来，声音都在抖，我以为你……你……
我没事。陈野说，周晨呢？他也没事，在那边。
我们昨晚跑出去，找到巡逻队了。方铭说，他们说要来救你们，可我们不知道你们在哪……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陈野，我听说，那栋楼里死了一个探路者？
那它……是你杀的？
陈野没有回答。
方铭和何晓对视一眼，都没有再问。
远处，劳简站在装甲车旁，正对着通讯器低声说着什么。他的目光，越过熙攘的人群，落在陈野身上，久久没有移开。
……对，就是那个学生。他说，源能检测我下午带他去做。另外，帮我查一下他，出生记录，医疗档案，能查多少查多少。
通讯器那头传来一声迟疑：队长，一个学生而已，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？
我打了一辈子仗，没见过被抽干星核的探路者。劳简说，所以用得着。
他挂断通讯，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和何晓、方铭说话的陈野。少年背对着他，肩膀微微绷着，像一根还没被拉满的弦。
劳简收回目光，把烟塞回兜里。
这么多年，他第一次对一个新人的不对劲，这么想弄个明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