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野见到叶一桐，是在入营第五天的下午。
那天他刚结束一组体能训练，正坐在场边灌水，就听见整个训练场忽然安静了下来。他抬头，看见铁网那边的高级训练区门口，走出来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黑色训练服的年轻女人。她个子不算高，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步伐很快。她穿过铁网的时候，守门的士兵朝她敬了个礼，她微微点头，算是回应。
训练场里的新兵，几乎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陈野注意到，不只是新兵，连远处几个带训的老兵，都不自觉地站直了些。他甚至看见一个教官模样的人，把手里的记录板悄悄放了下来。他意识到，这个人，在这座基地里的分量，可能比他想的还要重。她随手一个抬手，就能让一整片训练场安静下来，而她此刻，正朝他走过来。
那就是叶一桐……有人在旁边小声说，真人比照片还……
嘘，小声点！
陈野没有出声。他只是看着那个人影一步步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。阳光落在她肩头，她走得不急不慢，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陈野说不清的压迫感——像一头还没露出爪子的猛兽。
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安静了几分。几个原本在喝水的新兵，端着杯子愣在原地，连咽口水都放轻了声音。陈野听见有人在他身后极小声地倒吸凉气，又极小声地骂了句。他忽然有点理解这些人的反应——在这个等级分明的世界里，一个摸到A级门槛的觉醒者，就是行走的传说。
她走到陈野面前，停了下来。
陈野？她问。声音很平静，没什么起伏。
……是。
叶一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她的目光很直接，没有躲闪，像在评估一件东西：你的检测报告我看了。特殊觉醒者，能力无法归类。
她说话的时候，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，像在确认什么。陈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，但没有移开视线。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和这个女人的每一次对话，都可能决定他接下来在基地里的处境。
他们说，你觉醒的时候，抽干了一个探路者的星核。她说，你自己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吗？
陈野沉默了一下：不知道。
叶一桐没有追问。她点了点头，像是在确认什么：跟我来。
去哪？
训练场。她说，我要看看你到底是什么。
陈野愣了一下。他没有想到，这个基地里最顶尖的觉醒者之一，会主动要他。他张了张嘴，想问她为什么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他隐约觉得，这个人做事，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理由。
新兵们看着陈野被叶一桐带走，一个个眼睛都直了。郑磊在后边冲他喊：兄弟！帮我问问她缺不缺徒弟！
陈野没理他。他跟着叶一桐，穿过铁网，走进了那片新兵们平时没资格踏入的高级训练区。铁网在他身后合拢，发出一声金属的轻响，像是把两个世界隔开了。
训练区里很空旷。地面是特制的抗压材料，四周竖着几面黑黢黢的墙——墙上残留着深浅不一的痕迹，有的像利刃划过，有的像被重物砸出的坑，有的干脆整面墙都塌了一角。那些痕迹，都是真刀真枪留下的。
陈野的目光扫过那些痕迹，心里估算了一下——把一堵墙砸塌需要多大的力量，他暂时想象不出来。他只知道自己站在这里，就像一只误闯进猛兽笼子里的兔子，而笼子的主人，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。
叶一桐站在场地中央，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用你的能力，攻击我。她说。
……我不会。
不会什么？
不会用。陈野说，我从来没主动用过它。它只在……它自己想来的时候，才会来。
叶一桐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意很淡，转瞬即逝：有意思。那就不攻击，你先试着感知我。
感知你？
她说，你说你能感知到探路者体内的星核。你试试看，能不能感知到我的。
陈野站在原地，看着十几步外的叶一桐。
他闭上眼睛，努力去。起初什么也没有，只有风，和远处隐约的训斥声。可慢慢地，他感觉到了一团东西——一团很烫、很亮、像烧着的炉火一样的能量，正安静地站在他面前。
那团能量太强了。强到陈野只是到它的边缘，就觉得自己的胸口被烫了一下，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，猛地睁开眼。
感觉到了。他说。
什么感觉？
像……一团火。陈野说，很大，很亮。我碰不到它里面去，刚碰到边缘就……受不了。
他的描述很笨拙，但他能感觉到，自己说的是实话。他试着再往里探一点，胸口立刻传来一阵压迫感，像被一团看不见的热浪顶住，再也推不进去半分。他收回感知，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薄汗。
叶一桐看着他，眼神里第一次多了些别的什么东西。
你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吗？她说。
不知道。
你的感知力很强，强得异常。她说，但你的身体承受不了它。你就像一台能接收远方的收音机，可你的喇叭太小了，音量一调大，你自己就先炸了。
陈野愣住了。
这是他第一次，从别人嘴里听到对自己能力的描述。那个研究员只会说无法归类，而叶一桐，只用一次接触，就说出了他这半个月一直隐隐担心的事情。
陈野觉得，眼前这个人和他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。研究员们看他的眼神，像在看一件珍贵的标本；教官看他的眼神，像在看一个需要盯防的麻烦；只有叶一桐，看他的眼神，像一个真正懂行的人，在看一块还没被打磨过的石头——有审视，有好奇，却没有把他当成来看。
那……我该怎么办？
两个办法。叶一桐竖起两根手指，第一，训练你的身体，让它能承受更强的感知。这条路慢，但稳。第二——
她顿了顿：训练你的控制力，让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收，什么时候该放。这条路快，但危险。你选哪个？
陈野看着她，过了几秒，说：都要。
叶一桐挑了挑眉：口气不小。
我不是口气不小。陈野说，我是没得选。那个探路者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，说我是什么实验成功。我到现在没弄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所以我需要变强，强到能弄明白它为止。
训练场里安静下来。
陈野站在原地，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。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今天才见面的人，说出实验成功这样的事——也许是因为，从觉醒那天起，他太需要一个能听懂的人。哪怕这个人，只是暂时愿意听他说话。
叶一桐看着他，很久没有说话。最后，她转过身，往场边走去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：
明天早上五点，这里。来晚了我不会等你。
陈野站在场地中央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，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，他自己却没怎么察觉。
他不知道这个约定意味着什么。但他知道，从明天起，他要学的东西，和那些新兵营里的规矩，完全不是一回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