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营第三天的上午,是新兵连的第一堂理论课。
教室是一间改装的旧仓库,摆了几排折叠桌椅。教官站在讲台前,身后挂着一块老式投影屏。他扫了一眼台下这群刚从各地送来的新兵,开口第一句话就是:
我知道你们大多数人,是这几个月里才觉醒的。你们觉得自己觉醒了,是天选之人,是人类的未来。
他顿了顿,语气冷了下来:我今天要告诉你们的第一件事是——你们不是。你们只是抽中了签,被选中去送死的那批人。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有人不服气地皱眉,有人缩了缩脖子。
教官没理会,转身在投影屏上放出一张图。那是陈野见过很多次的东西——一张金字塔形的分级图,从下往上,依次标着E、D、C、B、A、S。
那张图,陈野在新闻里见过,在学校的科普手册里见过。可那些地方,图上的字母只是冷冰冰的符号;只有此刻,坐在这个弥漫着汗味和机油味的旧仓库里,听一个老兵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念出这些字母时,他才第一次觉得,这些字母背后,是活生生的人命。
觉醒者等级,从E到S,一共六级。教官用激光笔指着最底层,E级,初觉者。你们现在绝大多数都在这。E级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你的身体能初步接纳源能,能做一些普通人做不到的事,但仅此而已。一个E级觉醒者,在全副武装的情况下,勉强能和一个训练有素的普通士兵打个平手。
他的激光笔往上移:D级,砺锋者。他扫了一眼台下,能开始真正使用源能,强化自身,或者放出能量攻击。下面有人小声问:那再往上呢?再往上,C级,破界者——教官的笔又往上挪了一格,一个人,能扛住一小队普通火力。他顿了顿,至于B级,镇域者,能镇守一片区域;A级,天柱者,一个战区的中流砥柱;S级,守壁者——他把激光笔停在最顶端,整个人类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教官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在念一段背熟了的功课。可台下的新兵们,却一个个听得屏住了呼吸—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,昨晚之前,连觉醒者三个字都只在新闻里见过,更不知道这背后,还有一套这样森严的等级。
那么,教官放下激光笔,看着他们,你们觉得,从E到S,需要多久?
没人回答。
平均需要十年。教官说,而且,这十年里,绝大多数人走不到一半。
他又放出一张图。这一次,是一串冷冰冰的统计数据。
你们这批人里,按联盟这些年积累的数据,三年后还能站在战场上的,大约只有四成。六年后,两成。十年后——他顿了顿,能活下来的,一成左右。
教室里死一样的安静。
觉醒者死亡率高,高在三个地方。教官竖起手指,第一,训练死亡率。你们的能力不稳定,训练中失控、过载、反噬,每年都有新兵死在训练场里。第二,战场死亡率。
台下有人小声接了一句:战场上死也就算了,训练场……也能死人?
教官扫了那声音的方向一眼,过载、反噬、能力失控,每年都有新兵,把命交代在训练场上。训练,就是为了让你们上战场的时候,别那么快死。
第三——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,联盟对觉醒者的评估淘汰率。你们中有的人,能力被判定为无法安全使用,就会被强制报废。
强制报废四个字,像一把刀,落在每个人心口。
教室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,有人攥紧了拳头。郑磊那张一直咧着的嘴,也难得地闭紧了。他们或许没听懂那些等级和死亡率的数字,但强制报废这四个字,他们听懂了。
后排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,把手里捏着的笔猛地拍在桌上,又怏怏地捡起来。几个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新兵,也都安静下来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没先开口。这间仓库里,第一次有了一种真正属于战场前哨的沉重。
陈野坐在角落里,没有出声。他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胸口——那里,那股不属于他的能量,正随着他的心跳,缓慢地流动着。
他的指尖隔着衣服,能感觉到那团能量温吞的脉动——它在他身体里住了这么久,平时乖顺得几乎让人忘记它的存在,可每当陈野想起那夜它在探路者体内炸开的样子,他的后背就会冒出一层细汗。
无法安全使用。
这四个字,像专门为他准备的。
他有些庆幸,自己当时没有选接受长期观察。如果选了那条路,他现在大概已经被锁进研究院某个房间里,等着被判定能不能安全使用了。而他现在站在这里,至少……还能自己决定怎么用。
这个念头让他稍稍心安了一些。可下一秒,他又忍不住想:如果有一天,他的能力真的被判定为无法安全使用,他会怎么办?他不敢往下想。他只知道,在那一刻到来之前,他得让自己变得足够有用——有用到,让任何人都舍不得他。
不过,教官的话锋忽然一转,也不是没有活路。有些人,就是天生比你们强。比如——
他顿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:叶一桐。
这个名字一出,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。连郑磊都坐直了身子,眼睛发亮:教官说的是那个叶一桐?就是那个……
就是那个。教官打断他,十七岁觉醒,十八岁入队,二十二岁就摸到A级门槛的叶一桐。她是你们这个年纪里,全世界最顶尖的觉醒者之一。
她多大了?有人问。
二十三。教官说,比你们大不了几岁。但她已经在前线待了五年,杀过的探路者,比你们这辈子见过的都多。
那她长得好看吗?郑磊挤眉弄眼地问。
教室里响起一阵哄笑。教官没笑,他冷冷地看了郑磊一眼:你最好祈祷你永远不需要在她面前问这句话。因为她在训练场上的时候,可没工夫跟你开玩笑。
郑磊缩了缩脖子,还想再贫两句,被旁边的人一把按住了。陈野注意到,教官说没工夫跟你开玩笑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——那不是一个教官在吓唬新兵,而是一个老兵在陈述一件他亲眼见过的事。这让他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叶一桐,多了几分好奇,也多了几分警惕。
陈野没有跟着笑。
他低着头,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——叶一桐。
那个昨晚他在基地深处感知到的、让他怎么都睡不着的波动,会是她吗?
下课后,新兵们三三两两往外走。郑磊勾着陈野的肩膀,还在念叨叶一桐的事:你说那个叶一桐,真有那么厉害?她一个女的,能杀那么多探路者?
等级高跟男女没关系。陈野说。
那是你这种没上过战场的说法。郑磊嘿嘿一笑,回头我要是能见着她,一定得让她指点我两招。
陈野没接话。他走出仓库,正午的阳光晃得他眯起眼。他朝训练场另一头看去——那里,隔着铁网,A区的高级觉醒者训练场里,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高速移动。
铁网对面,是一片和这边完全不同的天地。这边的新兵还在跑圈、俯卧撑、挨教官的骂;那边的几个人影,却已经在半空里追逐、碰撞,撞在一起的声音隔着老远都听得见。陈野眯起眼睛,努力想看清那几个身影的动作,却发现自己连他们的移动轨迹都跟不上。
其中一个人影,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楚。
陈野的目光,落在那个人影上。
那一瞬间,陈野整个人都顿住了。
——是那道波动。
那个人影,就是昨晚他在基地深处感知到的那个人。
陈野站在原地,看着铁网对面那个模糊的身影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他还不知道,那个人影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成为他在这座基地里,绕不开的一个人。
他也不知道,那个人的名字,叫叶一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