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编手续办完的第二天一早,陈野就被一辆墨绿色的运输车拉到了铁壁基地的新兵训练营。
训练营在基地西区,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营房区。车还没停稳,陈野就闻到了那股味道——汗水、机油、还有被烈日晒透的塑胶跑道味。隔着车窗,他看见操场上已经有一群人在跑圈,队尾还拖着两个跑不动的。
新来的,下车。驾驶座上的士兵头也不回地说。
陈野拎着行李跳下车。他刚站定,一个黑脸教官就走了过来,上下打量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登记终端:陈野?E级?
特殊觉醒者,是吧。教官的语气没什么起伏,行,宿舍B栋204,进去放下东西,十分钟后操场集合。这里的规矩就一条——服从命令,别给基地添麻烦。
说完他转身就走了,连名字都没报。
陈野站在车边,看着眼前这片灰扑扑的营房。和他想象中的精英训练营差得很远。没有欢迎仪式,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,只有一群和他一样刚被塞进来的新兵,在烈日下跑圈、挨训、互相打量。
陈野觉得,这座基地不像是人的地方,倒更像一台巨大的、不停运转的机器——把一个个刚觉醒的人塞进去,打磨、筛选,能留下的是战士,留不下的,就无声无息地离开。他没有多想这个念头,拎起行李,朝宿舍楼走去。
他拎着行李,找到了B栋204。
宿舍是六人间,上下铺。他推门进去的时候,里面已经住了五个人。靠窗的下铺上坐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壮实青年,正光着膀子啃压缩饼干,看到他进来,咧嘴一笑:哟,新舍友。我叫郑磊,强化系,前两天刚醒的。你是啥系?
……还不知道。陈野说,检测结果说是。
特殊?郑磊眼睛一亮,那是不是特别厉害那种?
不知道。陈野把行李扔到空铺上,我连自己会什么都不知道。
嗨,都一样。郑磊把压缩饼干咽下去,刚醒的那两天,我还以为我变成超人了呢。结果呢,就是力气比原来大点,跑得快一点。教官说我这辈子能到C级就不错了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点自嘲,又带着点认命。
陈野坐在床沿,看着郑磊三两下把压缩饼干啃完,又灌了半杯水,拍了拍肚子。他有点羡慕这个人——想得少,活得糙,却比谁都容易开心。而他自己,从月袭那夜起,脑子里就没再真正清净过。那些画面,像潮水,总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,漫上来。
陈野没接话。他坐在床沿,看着窗外的操场,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——他胸口那股从月袭夜里就住进去的、不属于他的能量,今天早上还在隐隐地流动。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,因为他从来没过要使用什么能力。那一切,都像是被动发生的。
十分钟后,他站在操场上,混在一群新兵中间。
教官站在队伍前面,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:都到齐了?今天上午,基础体能摸底。规则很简单——按我报的科目,一个一个来,能跑多快跑多快,能举多重举多重。我要看看你们这群人里,有多少是真正能上战场的。
队伍里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。有人兴奋,有人紧张。
陈野注意到,站在他前面的一个瘦高个,两条腿一直在发抖;他右边的那个胖子,则把胸脯挺得老高,像是急着要证明什么。他收回目光,默默记下了这个营地的味道——这群人里,有人会被淘汰,有人会成为战友,还有人的名字,可能永远到不了下一场训练。
陈野混在人群里,没有出声。他在想,待会儿如果他的体能跟不上,会不会被这个教官当场刷下去。
摸底测试从最基础的开始——俯卧撑、仰卧起坐、三公里跑。
陈野的成绩不算差,但也不算突出。他跑完三公里的时候,呼吸已经乱了,腿也发软。他站在终点线旁边,看着郑磊轻轻松松地超过他半圈,冲过终点。
你不行啊,兄弟。郑磊拍着他的肩膀,气喘吁吁地说,回头我教你两招,跑步这事儿,有技巧的。
陈野咧了咧嘴,算是给了回应。
他心里清楚,他的问题不在体能。他真正的,藏在他的胸口里——那团不属于他的能量,从他觉醒的那天起,就从来没有真正稳定过。他不敢在训练里多用它,因为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失控,也不知道它失控之后,会把他变成什么。
他也试着问过自己,如果这股能量永远弄不明白、永远稳定不下来,他该怎么办。答案是:不知道。可他眼下能做的,就是把基础打牢,把身体练强——至少,别在失控来临之前,就先被自己吓垮。
下午,体能测试结束后,教官把陈野单独叫到了办公室。
你的体能数据我看过了。教官坐在桌后,翻着一份文件,中规中矩,不算突出。但你这份检测报告……他抬起头,看着陈野,特殊觉醒者,能力待确认。你跟我说说,你觉醒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?
陈野沉默了一下:我说不上来。
说不上来?
就是……那天晚上,那个东西要杀我。陈野斟酌着用词,然后我就……感觉它身体里有个东西在跳。我跟着它跳了一下,它就倒了。
教官盯着他看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最后他合上文件,说:你的情况,基地里有人专门盯着。不用你操心,好好训练就行。记住了——你是特殊觉醒者,在这片营地里,这意味着两件事。第一,你会被重点关注。第二,你犯的每一个错,都会被放大。
他顿了顿:所以,别犯错。
陈野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脚步,回头问了一句:教官,基地里……有没有那种,等级很高的人?
教官看了他一眼:你问这个干什么?
没什么。陈野说,就是觉得,基地这么大,总该有个能打的人吧。
教官没回答。他只是指了指窗外训练场尽头的一片区域:那边,A区。那是高级觉醒者训练的地方。里面的人,你要是能见着,说明你有本事进得去。
陈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铁壁基地的深处,隔着一道高墙,隐约能看见几栋比这边高得多的建筑。黄昏的斜阳落在上面,把那些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觉得,那道墙后面,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。
那天晚上,陈野躺在宿舍的床上,听着隔壁床郑磊震天的鼾声,怎么都睡不着。
他闭上眼睛,试着去什么。起初什么也没有,只有黑暗和疲惫。可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,他忽然感觉到——从基地深处的某个方向,传来一种很淡、很远的波动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很远的地方,缓慢地起伏着。
陈野睁开眼睛,凝神听了很久。
那波动又好像消失了。只剩他自己的心跳。
他不太确定那是真的,还是累出来的错觉。可就是那一瞬间的感觉,让他怎么都没法再睡着。
窗外的夜,是铁壁基地特有的那种夜——风从防护网外灌进来,带着远处废土的干味。哨塔上的探照灯,隔一会儿,就扫过B栋的走廊一次,光柱从门缝底下,一节一节地爬过去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但他隐约觉得,那是一个他迟早会见到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