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楼四楼的窗户，正对着研究所的后院。
陈野趴在地板上，只露出半张脸，往下看。研究所的院墙已经被突破，大门处的守卫不知去向，院子里散落着几辆被击毁的装甲车残骸，火光还在舔舐着一辆车的车壳。
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和某种陈旧的、说不清的气味。陈野把呼吸压得很低，连说话都是贴在地板上用气音。他知道自己离研究所太近了——近到一旦被发现，连逃的时间都没有。
探路者排成两列，正从那栋低矮的建筑里往外搬运密封舱。
一个个半人高的、泛着银光的密封舱，被两个探路者一左一右抬着，动作小心得不像话。它们把密封舱抬到院子中央，那里停着几台陈野从没见过的装置——金属的，表面布满蓝色的纹路，像某种运输工具。
那些密封舱被抬上装置，装置上的蓝纹亮了亮，像是完成了什么校验。陈野数了数，院子里已经堆了七八个。可探路者还在从那栋矮楼里往外搬——就好像那里的东西，多得搬不完。
它们在搬东西。周晨趴在陈野旁边，压低声音，那些是啥？
不知道。陈野说。
他注意到，那栋低矮的建筑门口，站着一个人形的影子——不是探路者那种细长的外壳，而是更接近人的轮廓。它穿着一身银灰色的衣服，没有头盔，露出一张几乎称得上的脸。
陈野的呼吸，微微滞了一瞬。
那是灵族的高阶个体。他听人说过，探路者越往上，越接近人的样子。
如果不知道它的身份，陈野甚至会以为那是个站在院里的军官。它的五官平静，看不出喜怒，动作不快不慢，却让周围所有探路者都绷紧了神经——陈野能感觉到，那些低阶的探路者经过它身边时，都会不自觉地压低身体。
那个人形的灵族站在建筑门口，没有进出，只是看着探路者们搬运密封舱。每隔一会儿，它就抬起手，指向一个方向，像是在指挥。它的动作从容、精确，没有一丝慌乱。
它们知道要搬什么。陈野说，很早就知道。
什么意思？
你看那些密封舱。陈野指了指，它们搬得那么熟，像是提前演练过。而且它们根本不碰研究所里其他东西——那栋楼的设备、档案，全都不碰，就奔着那批密封舱来的。
周晨想反驳，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他顺着陈野的目光看过去，确实——那些探路者训练有素，像早就演练过无数遍。封锁、突破、搬运，一环扣一环，没有一丝犹豫。它们压根不是来碰运气的。
周晨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所以白天封研究所，也是因为这个？
陈野没接话。
他想起了白天那排深灰色的运输车，想起那个指节上有旧疤的白大褂，想起司机立正敬礼的样子。也许白天那场一级警戒，就是为了转移或者加固这批东西。
可它们还是来了。
仿佛早就知道，这些东西就在这里。
陈野把今晚看到的每一样东西，在心里排成了一排：白天的运输车，围墙上的红灯，半夜的裂界，直奔矮楼的探路者，还有那句样本，还有多少。它们之间，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串着。他说不清那根线是什么，可他就是觉得——今晚这场仗，打的不是校园，也不是研究所。
是那批密封舱。
想到这里，陈野的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。他趴在地板上，压着呼吸，看着院子里那些银灰色的身影一趟趟往返。它们越是从容，他越觉得冷——他宁愿它们像传说里那样凶残暴虐，至少那样，他还能明白它们想要什么。可眼前这支队伍，每一步都精确得不像在打仗，倒像是在执行一项早就写好的计划。陈野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联想，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，就再也压不下去。他贴在窗台下的阴影里，把呼吸压得极轻极缓，生怕自己的心跳声，会惊动院子里那些银灰色的影子。
就在陈野盯着那些密封舱出神的时候，院子里忽然起了变化。一个探路者拖着什么东西，从那栋建筑里走了出来——不是密封舱，是个人。
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，被探路者钳着手臂，跌跌撞撞地拖出来。那人还在挣扎，却被捏得死死的，像一只被攥住翅膀的鸟。
他们抓人了。周晨的声音有些发紧，抓的是研究所的人。
那个被拖出来的人抬起头。陈野看清了他的脸——不是白天那个指节上有旧疤的白大褂，是个年轻些的研究员，脸上全是血，一只胳膊不自然地垂着，应该是断了。
那个人形的灵族指挥官走到他面前，低头看了他几秒。它没有急着开口——先歪了歪头，喉间滚出一串短促的、介于音节与机械摩擦之间的声响，随后才调整成人类的发音方式，开口时腔调生硬，像是照着人类语音练了很久。它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但在这片警报与爆响的夜里，反而清晰得可怕。
它说的是人类的语言。
样本。还有多少？
研究员挣扎着，嘶哑地说了句什么，陈野听不清。但那灵族指挥官听完，沉默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它没有杀那个研究员。
它抬起手，示意了一下。两个探路者上前，把研究员带下去，和其他人关在一起——陈野这才发现，院子里已经蹲着好几个被抓的研究员，被探路者看管着，双手抱在脑后。
陈野数了数，被抓的有六个人，都是穿白大褂的。他们没被绑，也没被戴上什么枷锁，就那么蹲在墙根。可没有人敢动——因为每个研究员身边，都站着一个探路者，手里握着幽蓝的光刃。跑，就是死。
不是杀。是抓。
活着抓。
陈野趴在窗台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沿。
今晚发生的一切，从那些密封舱，到那个的问题，再到活着被抓走的研究员——全都指向同一个结论：
它们来，不是为了抢资源，也不是为了杀人。
它们是为了某种特定的东西而来。那种东西，装在半人高的密封舱里，由研究所的人严密看守。而它，在它们眼里，比这里所有人的命都重要。
陈野？何晓在身后小声叫他，你看够了吗？我们……我们走吧？
……走。陈野回过神来，现在我们得把这事告诉外面的人。得让联盟知道它们到底在找什么。
怎么告诉？
先出校园。陈野说，东面围墙那边应该有缺口。
他刚起身，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声响——不是爆炸，是脚步声。很沉，很密。
陈野的第一反应是趴下去。可他动作慢了半拍——一队探路者正朝着这栋楼的方向走来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，停在楼下，抬起头，目光穿过夜色，精准地落在这扇窗户上。
它不是在巡逻，也不是在找藏身处。它在找的就是这个位置。就像……它知道这里有人在看。
陈野和那双泛着冷光的眼睛，对上了。
那双眼睛顿了一下，像是确认了什么。然后，那个探路者抬起手臂，朝楼上指了过来。
陈野说。
他压低声音，一把拉起何晓，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晨和方铭：别管东西，跟紧我，走后门楼梯。
何晓手忙脚乱地爬起来，书包带子还挂在胳膊上。陈野顾不上等他，拽着他就往走廊冲。身后，楼下已经传来探路者撞开一楼大门的声响。四楼到一楼，中间隔着三段楼梯——他们要跟那些东西抢时间。
陈野跑在最前面，一步三级台阶往下跳。楼道里没有灯，他的脚在黑暗里每一次落地都精准地踩在台阶边缘——不是运气，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来了，像有什么东西提前告诉他下一步该踩在哪。身后传来金属刮擦墙壁的尖锐声响，是探路者细长的四肢攀上楼梯井，速度比他想象得快。陈野在二层拐角猛地刹住，回身一把将何晓按进楼梯扶手的阴影里，四个人贴着墙站定。探路者从他们头顶那层楼梯经过，四肢在楼道里投下晃动的影子，没有低头，径直朝四楼冲了上去。
等那串声响远到四楼，陈野才松开何晓的胳膊，压低声音：走后门，现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