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野带着周晨沿着校园东侧一路摸过去。操场的另一边,他看见了两个熟人——何晓和方铭,正缩在图书馆台阶后面,一脸茫然地望着远处的火光。
陈野!何晓看见他,声音几乎要哭出来,掩体那边进不去,人太多了,挤到一半有人说裂界开在那边,我们又跑回来了。
正好。陈野说,跟我们走。
去哪?方铭问。
东边。陈野说,离研究所最远的地方。
何晓个子不高,抱着个鼓鼓的书包,跑起来叮当作响,也不知道塞了些什么。方铭块头大,喘得厉害,但一直挡在何晓前面,像一堵会移动的墙。陈野看了他们一眼,没多说,只说了句:跟紧我。
那个……何晓犹豫了一下,拉开书包拉链,露出里面几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,我、我本来打算周末去郊游用的。
周晨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你倒是准备得全。
够用吗?陈野问。
够、够几个人喝一天。何晓说。
那正好。陈野说,先拿着,别弄出声音。
四个人贴着建筑的阴影往前走。陈野走在最前面,脚步很轻,时不时停下来听。周晨在后面小声问:你到底怎么知道往哪走的?
不知道。陈野说,感觉。
这话听起来像敷衍,但陈野自己清楚,那不是玄乎的东西——是种说不清来路的直觉。从刚才在杂物间躲过那队探路者开始,他就发现自己的身体能提前到危险来自哪个方向。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,也说不清原理,就是后颈发麻,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。他分不清这是自己身体出了毛病,还是别的什么在作怪——他只知道,眼下他只能信它。
他现在信这个。
又走了一段,陈野忽然停下,压低声音:别动。
四人贴着墙站定。前方的十字路口,两个探路者并肩走过,速度不快,像在巡逻。走到路口正中时,其中一个忽然停住了。
它歪了歪头,银灰色的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朝他们藏身的这面墙转过来。何晓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,方铭下意识往陈野身后缩了缩。陈野贴着墙,连心跳都不敢让它跳得太响——他的感知里,那个探路者的注意力像一束探照灯,正慢慢扫过他们这一侧。
那束光在他们头顶停了有两三秒。然后,探路者转了回去,跟同伴一起走远了。
探路者走远后,陈野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了一片。他说,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。
这一路上,陈野带着他们三次提前躲藏,两次绕路——每一次都避开了探路者的搜索。何晓和方铭从一开始将信将疑,渐渐变成完全跟着他走。
牛啊。方铭忍不住说,你以前练过?
没有。陈野说。
那你咋知道的?
感觉。
他们摸到了校园东侧的化学实验楼。这里的窗户大多震碎了,警报声在这里显得闷。四人躲进一楼一间空教室,陈野把门带上,几个人瘫坐在地上喘气。
教室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和焦糊混合的气味。何晓靠着墙,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,眼眶还红着;方铭喘得像只风箱,额头上全是汗。周晨坐了一会儿,低声问:陈野,你说那些东西……是冲着咱们学校来的,还是冲着别的?陈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也在想这个问题——从深夜到现在,他看见的每一个细节,那些直奔研究所的探路者,那些被小心翼翼搬出来的密封舱,都像拼图一样,在他脑子里慢慢对在一起。远处,隐约还能听见探路者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机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休息两分钟。陈野说,然后继续往东走,找出口。
他走到窗边,撩起百叶窗的一角,朝研究所的方向看去。
火光已经不那么亮了,但裂界还悬在天上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陈野的目光扫过操场,忽然顿住了。
操场边,一个学生模样的身影正往这边跑。他跑得不快,一瘸一拐,像是受了伤。而在离他几十米远的地方,就站着一个探路者。
那个探路者没有追他。
它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学生跑远,然后转过身,朝着研究所的方向走了。
你们看。陈野把周晨叫过来,那个探路者,看见那个学生了吧?
看见了。周晨说。
它没追。
……是吗?周晨挠了挠头,可能是嫌麻烦。
嫌麻烦?陈野重复了一遍。
他想起刚才在操场上看到的那个像雕塑一样的探路者。想起这一路遇到的每一队探路者——它们目标明确,全都朝着研究所的方向走,没有一队去追逃散的学生。
陈野还想多看两眼,可他注意到另一个细节。
操场边,有一名昏倒在地的学生,不知是晕了还是受了伤,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。一个探路者正从旁边经过。它停了下来,低头,看了那个学生几秒。
陈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
可它没有动手。它只是歪了歪头,像是在辨认什么,然后直起身,继续朝着研究所的方向走去。
它、它没杀他?何晓的声音发着抖,它是没看见吗?
它看见了。陈野说。
那个探路者明明停了那么久。它看见了那个学生,但它没有杀他,也没有抓他,只是看了看,就走了。
它们不是来杀人的。
至少,不是来杀学生的。
这个念头让陈野后背发凉——比被探路者追着跑的时候还要凉。
如果它们不是来杀人的,那它们是来干什么的?
陈野?何晓怯生生地叫他。
没事。陈野收回目光,我们继续走。
他刚转身,窗外忽然响起一阵持续的、像撕裂布帛一样的怪声。四人同时看向窗外。
远处的研究所方向,那栋灰色的建筑群里,有一扇大门被炸开了。探路者排着队往里涌,速度快得惊人,简直像是……赶时间。
它们在往里冲。方铭咽了口唾沫,不是说月袭都是抢东西吗?抢什么抢得这么急?
陈野没回答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今天白天,那排深灰色的运输车停在研究所门口,围墙上的红灯连成一片。那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,但说不上来。
现在他隐约觉得,今晚发生的这一切,或许和白天那场一级警戒有关。
我们得看清它们在干什么。陈野说。
周晨一愣,怎么看?
办公楼。陈野指了指校园西侧那栋最高的楼,那里高,能看到研究所里面。
你疯了?那离研究所那么近!
不看清楚,我们连往哪逃都不知道。陈野说,你们可以留在这里等我。我自己去。
何晓和方铭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周晨咬了咬牙:……我跟你去。
从化学实验楼到办公楼,要穿过小半个校园。平日里这段路走起来要十分钟,今晚陈野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。头顶不时有光束掠过,远处传来闷响,脚下的地面偶尔震动一下。有一道光束扫到他们头顶时停住了,陈野一把按住周晨的肩,四个人贴着墙根一动不动。光束在他们藏身的位置来回扫了两遍,最后才移开——是探路者头盔上的扫描光,隔着两条街,差一点就把他们照出来。何晓的书包叮当作响,陈野回头低声说:把包给我。
何晓犹豫了一下,把书包递过来。陈野把它抱在怀里,压住声响。
谢、谢谢。何晓小声说。
跟紧。
他们贴着墙根摸到办公楼,从侧门闪了进去。楼道里没有人,只有警报声在头顶一遍遍回响。陈野带着三人一口气爬到四楼——这里是校园里最高的几栋楼之一,窗户正对着研究所的后院。
陈野趴在窗台下的地板上,只露出半张脸,往下看。
研究所的院墙已经被突破。院子里,探路者排成两列,正从一栋低矮的建筑里往外搬运什么东西——不是物资,是一个个半人高的、泛着银光的密封舱。它们动作很小心,像在搬运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陈野盯着那些密封舱,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他终于看见了,它们今晚真正想要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