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陈野是被一段说不上来的感觉惊醒的。
不是震动。震动抵达的时候,他已经醒了——像白天的警报测试那样,有什么东西先一步穿过了他的知觉,留下一层很轻的、从地底翻涌上来的嗡鸣,然后才轮到脚底传来真实的地颤。不是地震。他小时候经历过源灾余波,那种从脚底涌上来、带着闷响的颤,和地震的晃不一样。他翻身坐起时,窗外的夜空正被一道刺目的银光劈开——和记忆里十二年前的那道光,几乎一模一样。
紧接着,整座城市的防空警报毫无预兆地同时炸响。
警报声在楼宇间来回碰撞,震得窗户嗡嗡响。校园广播几乎在同一秒被接通,一个破音的男人吼声压过警报:月袭!全体师生立即进入地下掩体!重复,月袭!
宿舍楼里炸了锅。走廊上全是脚步声、喊声、撞门声。陈野抓过外套,推门的时候,隔壁的周晨正赤脚站在走廊上,脸色煞白。
陈、陈野——
下楼。陈野说,别带行李。
他们混进楼梯里往下涌的人流。整栋楼都在抖,有人被挤倒在台阶上,尖叫声混成一片。陈野抓住周晨的胳膊,几乎是把他从人堆里拎下来的。
冲出宿舍楼大门的那一刻,他看见了那个裂界。
楼道里的灯忽明忽灭。混乱中有人喊往地下走,有人被推倒在台阶上,发出压抑的哭喊。陈野拽了一把挡在前面摔倒的人,没看清是谁,也来不及看清。他没有停,也没有回头——现在不是救人的时候,他得先保住自己这条命,才有机会做别的事。
门外的夜风裹着烟尘扑了他一脸。
那个裂界就悬在校园西门的方向,横跨了研究所与校园之间的那条街,像天空被硬生生撕开的一道伤口。银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,边缘的空间纹路扭曲着,像冻住的涟漪。一个接一个的影子从裂缝里落下来。
那不是人。
它们比人高出一截,银灰色的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,四肢细长,头颅上没有头发,也没有人类熟悉的面容——只有一双泛着冷光的眼睛。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,随即散开,朝着研究所的方向压过去。
……那是什么?周晨的声音在抖。
探路者。陈野说。
校园另一头已经响起交火声。铁壁基地的应急部队反应很快,从南面推进过来,但裂界离研究所太近,敌人几乎是贴着防线落地的。火光在研究所方向腾起,照亮了半边天。
陈野看到一队驻防士兵堵在研究所门口,端着源能步枪朝裂界方向开火。枪口喷出的蓝白色光点划破夜空,打在那些银灰色的外壳上,溅起一串火星。前排两个探路者被打得顿住,外壳上绽开几道发亮的裂纹,可它们没有倒,反而迎着弹雨往前压。一个士兵打空了弹夹,正要低头换弹,一道银影已经扑到他面前——他往侧面滚开,堪堪躲过探路者劈下的前肢,那东西落空的爪子把地面划出一道深沟。阵线在肉眼可见地后退。
学生们在操场上四散奔逃。广播还在喊:请全体师生立即进入地下掩体!可掩体的入口在校园东北角,裂界堵住了西门方向——偏偏那是通往掩体的最近路线。
有人跑掉了鞋,有人摔倒在草地上又爬起来,有人蹲在花坛边抱着头不敢动。一个女生在哭,被同伴拽着往掩体方向拖。陈野认得那个方向——再往前几十米,就是裂界边缘,那里已经落下过一波探路者了。
陈野站在宿舍楼前的台阶上,没有跟着人群乱跑。他在看。
看那些探路者的移动轨迹。它们落地之后,没有一个朝着学生多的地方走,全部转向研究所的围墙方向。
陈野!走啊!周晨拽他。
往那边。陈野指了个方向——不是人最多的地方,也不是掩体方向,而是教学楼后面那条通往东侧围墙的小路,绕过去。
掩体在那边!
掩体入口太靠近裂界了。陈野说,那些东西正往那边走。
周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果然看见一队探路者的影子正朝掩体方向移动。他脸色又白了一层,却没再反驳,跟上了陈野。
他们身后,宿舍楼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。一栋教学楼的外墙被什么击穿了,碎石飞溅,火光从窗户里涌出来。
校园,被卷进了这场本属于研究所的战争。
陈野贴着教学楼的外墙跑。头顶有光束一样的东西掠过,打在外墙上,留下焦黑的痕迹。又一道光束扫过来时,他脚步一错,整个人贴着墙根蹲下去,光束贴着他刚才肩膀的高度切过去,把墙皮削下一片,碎屑簌簌落了他一肩。他没停,猫着腰继续往前跑。夜风里全是焦糊味和尘土味。
何晓他们呢?周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刚才在楼道里。陈野说,应该跟着大部队走掩体了。
那咱不管他们了?
先活下来,再说。
他们绕到教学楼后面。这里没有灯,月光被烟尘遮住大半。陈野忽然停住脚步。
怎么了?周晨问。
陈野没答话,侧过头,像是在听什么。几秒后,他拉着周晨闪进旁边一间敞着门的杂物间,把门掩上一半。
一队探路者从走廊尽头跑了过去。经过杂物间门口时,其中一个放慢了脚步,朝这边偏了偏头——陈野屏住呼吸,把周晨按进墙角一堆旧课桌后面。
那探路者盯了几秒,移开视线,跟着队伍跑远了。
周晨瘫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:它、它看见我们了?
没有。陈野说,走吧。
他们继续朝东走。校园的警报、喊声、爆炸声从四面八方涌来。陈野的脑子很乱,但他强迫自己冷静——他一直是这样,越乱的时候,越冷静。
夜里的校园完全变了个样。平时这里亮着暖黄的路灯,有人打羽毛球,有人坐在台阶上弹吉他。现在到处是断壁残垣,焦黑的墙皮,偶尔闪过几个不属于人类的、细长的影子。陈野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感慨。他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地算:裂界的位置,探路者的路线,能走的路。
他在心里盘算:探路者的目标是那栋灰楼,它们没兴趣追普通学生。最安全的方向,是离研究所最远的东面。
往东走。他说。
刚跑出十几步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——研究所方向,一道幽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。那光柱太粗了,像一根戳向天空的柱子,把半边夜空染成诡异的蓝紫色。
周晨停下脚步,仰头看着那道光:……他们搞定了?
不对。陈野盯着那道蓝光,那不是我们这边的。
蓝光的边缘,空间在扭曲——又一个裂界,在研究所内部被打开了。
快走。陈野说,那里面还会出来东西。
他们重新跑起来,不再回头。
跑过操场边时,陈野的余光瞥见一个影子,脚下一顿——一个探路者站在操场中央,没有追任何人,只是站在那里,缓缓转动着头,像在寻找什么。
它没有朝逃跑的学生看一眼。它的目光扫过地面、扫过建筑、扫过陈野所在的这一侧。
陈野猛地拉住周晨,闪到一堵矮墙后面。
它看到我们了?周晨抖着声音问。
它在找东西。陈野说,不是在找我们。
找什么?
陈野没回答。他看着那个探路者——它站在操场中央,像一座雕塑,眼睛里的冷光一明一灭。几秒后,它转过身,朝着研究所的方向走去。
他们贴着矮墙慢慢往外挪。周晨还在回头往操场上看:你说……它到底在找什么?
不知道。陈野说,但肯定不是在找学生。
周晨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没有追问。今晚发生的事,已经超出了他一个普通学生能理解的范围。他只是跟着陈野,一步一步,往东面摸。
陈野觉得,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。
不只是今晚不对劲。
是从今天白天,那排深灰色的运输车开进研究所开始,就不对劲了。
可他随即发现,另一件事比这个更不对劲——他这一路,从头到尾,都没有怕过。身边的学生在哭、在跑、在抖,而他一个从没上过战场的人,面对那些从天而降的影子,第一反应居然是冷静,冷静到还能数清它们落地的方位。这种冷静来得毫无来由,像某种早已刻在他身体里的东西,今晚才第一次被唤醒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为此庆幸,还是警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