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年前的那个晚上,陈野六岁。
他记得那道银光,记得夜空像被一把烧红的刀从正中劈开,记得大人把他按进怀里,一只手掌死死扣在他后脑上,声音低哑:别抬头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叫星坠日。从那天起,人类的世界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十二年后的春天,警报声又响了。
这一次是例行测试。刺耳的蜂鸣在楼宇间滚了三圈,被一个带电流杂音的男声压下去:警报测试完毕,全体师生请注意,今日课程照常。陈野抱着刚领的教材,站在教学楼主门外的广场上。
他听见了那声警报。
别人只是觉得吵。他却在蜂鸣底下,听见了另一层声音——极轻,极低,像有什么东西,正从这座城市的地底深处,缓缓地翻了个身。
那声音只在警报响起的一瞬出现,警报一停,也跟着消失了。
他左右看了看。广场上,没有人做出任何反应。
没有第二个人听见。
和十二年前那道光一样,只有他一个人,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陈野把这件事归成耳鸣。可那一天剩下的时间里,他总忍不住去听脚下的地面。他说不清自己在找什么——只知道从小到大,这种只有自己察觉的感觉,一向不怎么可靠,却也一向从不出错。
他抱着课本站在原地,多看了几秒对面那排灰色建筑。
源能研究所,建在校园西门外,与大学只隔着一条街。战争结束后,它一直是第七区最安静的地方之一:灰色外墙,加高的围墙,门口常年站着两名持械警卫。学生们私下管它叫那栋楼,没人知道里面到底在研究什么,也没人关心。
今天有点不一样。
那栋楼门口多了一排深灰色的军用运输车,车身上喷涂着穹顶联盟的环状徽记。围墙每隔几步就多了一盏新亮的红灯,红光的频率,和他每天早上看到的警报测试不太一样。
陈野,发什么呆?
同班的周晨拍了他肩膀一下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:哦,那栋楼又封了?上周不是才封过一次?
上周封的是北门。陈野说,今天封的是正门,还多了运输车。
运输车?搬什么呢?
不知道。
周晨也没追问,勾着他往食堂走,一路抱怨新学期课表排得离谱:把战后重建与城市管理排在早八,又把源能安全常识和体能课塞进同一天。我这种普通人,学这些有什么用?联盟又不让我上战场。
路过操场时,几个穿训练服的学生正在做体能训练,那是预备觉醒者考核的苗子。周晨看了两眼,咂咂嘴:我表哥说,觉醒者死亡率比当兵还高。算了,我这种普通人,能平平安安毕业就算赢。
也没人让你上战场。陈野说。
那不是迟早的事?周晨压低声音,我表哥在铁壁基地当后勤兵,他说月球上那帮东西最近活动特别频繁,上个月还闹了一波小的,你懂的。
陈野没接话。
关于月球上那帮东西,他知道得比大多数同龄人早。但那道光的事,他后来很少再想。他只知道,战争结束并不意味着结束——这个世界,随时可能在一瞬间变回去。
周晨又叫他,你说那玩意儿真会再来吗?就是那个……主力舰队?不是说还有九年?
报纸上是这么说的。陈野说。
报纸还说过战争结束了呢。周晨撇撇嘴,很快又笑起来,算了,要死也得先毕业。晚上去不去南门?新开了一家面馆,听说老板以前是给基地做饭的,量特别大。
几点?
七点。
食堂前的小广场上立着一面新修的纪念墙,墙上刻满了这一区阵亡者的名字。战争纪念日那天,墙根会堆满白花,平日里很少有人驻足。周晨经过时瞥了一眼,脚步没停,陈野却多看了两秒——他在想,这些人里头,应该也有不少是和他一样从大学里走出去的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,没在食堂门口停下来,而是绕向了西门。
他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再看一眼。也许是那排运输车太扎眼,也许是围墙上的红灯让他心里有一根弦莫名其妙地绷紧了。他说不清那种感觉,只知道从小到大,这种感觉一向很准。
西门那边,警戒比刚才更严了。
一名联盟制服的年轻士兵正拦下一辆想靠近的货车,弯腰查看司机的证件。围墙上的红灯已经连成一片,远远看去,像那栋灰色的楼被一根红线绕了一圈。几个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夹着文件快步从侧门进出,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,脚步却明显比平时急。
陈野在路边的公告栏前停住,假装在看上面的社团招新海报。
海报贴得很乱。话剧社、天文观测社,还有一张写着诚招第七区青年志愿者,协助社区重建。他一张一张看过去,余光始终落在对面的研究所上。
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。
那人从研究所侧门走出来,穿着和研究人员一样的白大褂,走路的样子却不太像研究人员——步子很稳,目不斜视,右手指节上有一道旧疤。他快步走到一辆运输车旁,跟司机说了几句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薄薄的卡片,在司机眼前晃了一下。
司机立刻立正,敬了个礼。
陈野记住了那个动作——那不是研究员会有的动作,那是军人才有的。
白大褂钻进车厢,运输车发动,缓缓驶离。陈野看着那辆车汇入街道的车流,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点。
他不知道自己的目光为什么会被这种细节勾住。周晨路过这儿十次,十次都只会觉得那栋楼又在搞什么名堂。可他偏偏记住了那道疤,记住了那个敬礼,还记住了那辆车的车牌尾号——三个连在一起的数字。
他压下心里的疑惑,回身进了食堂。
晚上七点,他如约到了南门的面馆。
馆子不大,生意却好得不像话。老板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,一边下面一边跟客人吹牛,说自己当年在铁壁基地后勤厨房干了八年,亲眼见过觉醒者出任务:那帮人,一出手就是一片光,比电影还夸张。店里哄堂大笑,有人起哄让他多说点,有人说他吹牛。
陈野听了一会儿,低头吃面。其实他信。去年刚复课时,有个退役觉醒者来学校做讲座,就站在台上,当场把一杯水冻成冰,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。那之后好几天,食堂里全是讨论这件事的人——要是自己也觉醒了,会是什么能力。
面确实不错,汤头足,牛肉给得大方。周晨在旁边嗦得满头大汗,含含糊糊地说:值了,下次还来。
陈野笑了一下。
这是战争结束后的第一年。城市在重建,学校在复课,街边新开的面馆生意红火,年轻人聊的是课表、社团和哪家馆子好吃。所有人都在努力把日子过回的样子,好像那十一年只是一场噩梦。
可就在陈野刷了腕环上的贡献点、准备结账离开的时候,腕环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全城学生人手一只的通讯腕环,平时只用来收课表和通知。
此刻,屏幕亮起,跳出一条标注为紧急通知的红色消息——
【第七区·源能研究所:即日起实施一级警戒管制。西门外区域封闭,请市民绕行。开放时间另行通知。】
周晨凑过来看了一眼,嘟囔道:还真封了?下午不就封了吗?
陈野没说话。
一级警戒。不是演习,不是例行检查,是一级警戒。
在战争结束一周年的前夕。
他想起下午那个白大褂指节上的旧疤,想起那排深灰色的运输车,想起司机对着那张薄卡片立正的样子。
又想起,再过不久就是战争结束一周年的日子。联盟每年都会在那天举行纪念活动,电视上会反复播放当年把探路者赶出地球的画面。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,把一座研究所封得这么严实?
面馆里的喧闹还在继续。老板又开了一锅水,白腾腾的蒸汽升起来,模糊了对面的街道。
陈野放下腕环,望向窗外。
夜色里,那栋灰楼顶上的红灯一排排亮着,像一只只没有闭上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