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开始动的时候,陈野还在发愣。
他瘫坐在墙角,胸口那团陌生的跳动越来越急,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、终于闻到铁栏外气味的野兽。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,正沿着那条看不见的线,从那个半跪着的探路者体内,朝他涌过来。
不是流过来被抽过来。
像一根吸管插进了那团幽蓝色的光里。能量顺着看不见的通道,一路灌进陈野的身体。
等等——
他想喊,声音却卡在喉咙里。滚烫的东西冲进血管,像烧红的水,从他胸口蔓延到四肢。他整个人弓起身子,一只手死死抠住墙皮,指节发白,冷汗一层层冒出来。
他的胃里一阵翻搅,几乎要吐出来。那股能量烧灼、黏稠,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,像一团活着的东西,在他身体里乱窜。他的皮肤表面渗出一层细汗,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——体温像是被那股能量带着,一路往上烧。
他的视线开始模糊。眼前的世界像被蒙上了一层水,墙壁、天花板、那个半跪着的银色身影,全都扭曲着晃动。他想要挣扎,可他的手臂像灌了铅,抬都抬不起来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升高,皮肤却一阵一阵地发冷,像有人同时把火和冰塞进了他的身体。
疼。
不是那种撕裂的疼,是一种被撑开的胀。他的身体像一只装不下的杯子,可那股能量还在往里灌,根本不管他受不受得住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,快到他甚至怀疑那颗心脏会不会在下一瞬炸开。
而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试着挣断那条,像挣断一根绳子一样——可那条线根本不在他手里,不在他能触碰到的地方。它是从他身体最深处伸出去的,他越是用力,那股能量涌得越急。他甚至试过用另一只手去那条线,可他的手指只是从空气中划过,什么也没碰到。那条线,仿佛存在于他的感知里、又不存在于现实里的某个位置。
……别……
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的。可对面那个探路者,也听不见了。
它半跪在黑暗里,外壳上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。那些裂痕深处,细碎的蓝光正在一点点熄灭。它试着站起来——四条手臂?不,两条手臂撑着地面,可它的四肢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发软,刚撑起一半,又重重跪了回去。
它抬起头,看着陈野。
那双幽绿的眼睛里,没有挣扎,没有不甘。只有一种陈野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,又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。
能量还在涌。
那股能量还在往他身体里挤,带着一种陌生的、不属于他的。他已经胀得发疼,像是再多一分,整个人就会被撑开。
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浸透的海绵,水已经漫到了喉咙口。那股能量还在往里灌,灌得他几乎要呕出来。他忽然很怕——不是怕死,是怕自己根本承受不住,会在那股能量把他撑爆之前,先一步变成一个他不认识的东西。他咬紧牙关,把那些翻涌上来的念头,一个个按了回去——现在还不是倒下的时候,至少,要撑到周晨跑远。
够了……停下来……
他也不知道在对谁说。
探路者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了。它那身银灰色的外壳彻底失去了光泽,像一尊被风化的雕像,一寸寸地暗下去。裂缝从它的胸口蔓延到四肢,像干涸的河床。它的膝盖先着地,然后是身体,最后,它倒在了地板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它倒下的时候,眼睛还朝着陈野的方向。直到最后一点光熄灭,它也没有移开过视线。
幽蓝色的光,彻底熄灭了。
陈野盯着那具瘫在地上的银色躯体,喉咙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前一秒还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东西,如今安静得像从没存在过——可他清楚,它没有消失,只是暂时停下来了。
黑暗里,只剩下陈野急促的喘息,和他胸腔里那团陌生的、正在翻涌的跳动。
那条断了。
断得很干脆,像绷紧的弦被剪断。另一头的跳动,彻底消失了。
世界安静下来。安静得让陈野有些不适应——前一刻还汹涌咆哮的东西,说停就停,像一场暴雨忽然收住。他瘫在那里,胸口那团陌生的跳动却仍在一下一下地响着,像一个刚搬进新家的房客,还没决定要不要留下。他伸出手,隔着衣服,轻轻按住了那处跳动。
陈野瘫在墙角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,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虎口的血还在流,但他感觉到的不是疼,而是身体里那股翻涌的能量,像一群不安分的鱼,在他血管里乱撞。
他试着去感受那股能量,却发现自己得见它——就像昨夜那样,一层淡淡的、流动的光,正沿着他的血管,一圈一圈地游走。
那不是他的。陈野清楚地知道,那不是他的东西。它从那个死去的探路者身上来,现在住进了他的身体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它弄出去,更不知道它会不会一直留着。
他害怕。
不是害怕那个死去的探路者。是害怕自己。
他刚才做了什么?他什么都没做。他只是被了一身不属于他的东西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不知道它从哪来,更不知道——那些东西现在在他身体里,会把他变成什么。
……陈野?
周晨的声音,虚弱地从实验台后面传来。
陈野转过头。周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,正靠在实验台边,脸色惨白地看着他,又看着地上那具已经暗下去的银色躯体。他嘴唇哆嗦了几下,才挤出一句话:
你……你没事吧?
……没事。陈野说。声音哑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他撑着墙站起来,摇摇晃晃地走到周晨身边,蹲下去:你怎么样?
我没事……周晨抓住他的手臂,那个东西……它、它怎么了?
陈野沉默了一下。
它死了。他说。
周晨张了张嘴,目光又落回那具尸体上,再落回陈野身上。他像是在心里组织了很久的语言,最后却只问了一句:你……是不是做了什么?
我不知道。陈野说。这是实话。
周晨没再追问。他当然也看见了陈野的样子——满身是血,脸色苍白,可那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探路者,就那样死在了墙角。他再怎么迟钝,也知道这不正常。可他什么也没再问,只是撑着墙,试着站起来。
陈野也不打算解释。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他扶着周晨,靠到墙边坐好。天边,从破碎的窗户透进来一丝灰白色的光——天快亮了。
远处,枪声和爆炸声正在一点点平息。裂界投在夜空里的银白色光,也在慢慢变淡。这场持续了大半夜的月袭,似乎正在接近尾声。
陈野靠着墙,听着自己胸口那团陌生的跳动。
他不知道那些涌进他身体里的东西是什么,不知道它们会带来什么。他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身体里住进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自己。
而那个东西在临死前看着他的眼神——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。
他想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。
窗外,天光渐亮。救援的车辆声,正从很远的地方,一点一点地靠近。
他有点不想面对那些即将到来的、会问他发生了什么的人。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,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