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刃第二次举起来的时候，陈野没有躲。
不是不想躲，是躲不了。他背后是墙，面前是那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探路者，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，整条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。他瘫坐在墙角，看着那截幽蓝色的光刃在黑暗中一寸寸抬起，像一柄无声落下的铡刀。
他觉得，自己今晚大概要死在这里了。
死在月袭的第二天，死在这栋废弃的实验楼里，死在一个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卷入的夜晚。他还不知道敌人到底在找什么，还没把消息带出去，甚至还没来得及弄明白，自己今天白天为什么要对那排运输车多看那一眼。
有些可惜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喊周晨快跑，又咽了回去——这栋楼里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跑。他只是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：围墙的缺口在哪，何晓和方铭有没有跑出去，消息到底能不能带出去。可惜，这些他大概都来不及知道了。
可就在光刃落下来前的那一瞬，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，从陈野的胸口涌了上来。
不是恐惧，不是绝望，也不是人之将死的恍惚。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——像有什么东西，在他的胸腔深处，忽然被拨动了一下。
他了。
不是声音。是一种跳动。从那个探路者体内传出来——一下，一下，像第二颗心脏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它身体最深处，稳定地、强有力地搏动着。
那跳动很慢，很沉，像深海里传来的鼓点。它不刺耳，却让陈野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——那不是听觉，是比听觉更深的东西。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。就像……有一条线，从他的胸口，一直连到那具银灰色躯体的最深处。
陈野不明白那是什么。但他本能地向了那个跳动。然后，他看见了。
他看见了探路者体内的光。
一团幽蓝色的、缓缓旋转的能量核心，被层层叠叠的纹路包裹着，像一颗被锁在笼子里的星星。它在跳。跳动的频率，和他自己心脏跳动的频率，几乎是同一个节奏。
共鸣。
这两个字不是他想出来的。是从身体深处，从骨头缝里，自己涌出来的。
他的心跳，忽然和那团光的跳动，同步了。
第一次共鸣。
那一瞬间，陈野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，用力握了一下。疼，但不是那种撕裂的疼，而是一种……被撑开的胀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加速，越来越快，直到和那个跳动的节奏完全重合。重合的那一刻，他浑身一震，像是有什么闸门，被硬生生推开了。
世界在陈野眼前裂开了。
不是裂界那种空间的撕裂——是他的感知。他忽然了周围所有的能量流动：走廊墙壁里缠绕的旧管线、远处裂界里涌动的源能波动、空气里漂浮的、常人看不见的细碎光点。整个世界在他眼里，多出了一层别人看不见的纹路，像一张罩在万物之上的、泛着微光的网。
他看见那些细碎的光点，正沿着看不见的轨道缓缓游动，像一条条发光的河。他还看见，走廊尽头那根垂落的管线里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。这些景象只维持了一瞬，随即模糊下去，像水面的倒影被搅碎。可就是这一瞬，让陈野清楚地意识到——他的眼睛，或者说他的感知，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而那个探路者，僵住了。
它举着光刃的手臂停在半空，一动不动。那只幽绿的眼睛里，困惑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野从未在它脸上见过的东西——
震惊。
它像是认出了什么。陈野说不上来那种感觉，可他就是觉得，这个探路者在看到他的那一刻，已经不再把他当成一个人类学生。它在看他，像是在看一件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。
它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发出几声沙哑的、不成句的音节，像是在说什么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陈野听不清它的话。共鸣的震动已经从胸口扩散到四肢，他的视野里，那团幽蓝色的光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亮。他感觉到自己在那个跳动——像把一只手，伸进了一团滚烫的、奇异的东西里。
探路者缓缓向后退了一步。
一步。
这个动作，比它举起光刃劈下来，更让陈野心头发颤。
它退了。它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陈野，里面的震惊，慢慢变成一种更复杂的、陈野完全读不懂的情绪。然后，它的膝盖一弯，半跪了下去。
它那身布满裂痕的外壳上，裂痕深处开始渗出细碎的蓝光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，正在从它体内涌出来，再也压不住。
陈野感觉到，自己胸口那个，还在持续。
他还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，正沿着那条看不见的，朝着他涌来。
那具快要熄灭的躯体里，那团幽蓝色的光，正在一点一点地，向他倾斜。
它的身体，正在变得暗淡。
那团幽蓝色的光，还在一点一点地朝他的方向涌。陈野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——像是有一条温暖的、滚烫的河流，正在流进他枯竭的身体。他不害怕，甚至隐隐觉得，有什么东西正等着他伸手去接。可他没有动。他只是看着那个正在暗淡下去的银色身影，听见自己的心脏，还在和那团快要熄灭的光，保持着同一个节奏跳动。
探路者张了张嘴，那只快要熄灭的眼睛里，倒映着陈野的影子。它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，又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。然后，它用那种沙哑的、漏风一样的声音，吐出两个模糊的字：
……共鸣……
光刃熄灭了。
黑暗里，只剩下陈野急促的呼吸声，和他胸口那团陌生的、正在灼烧的跳动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虎口的血还在流，可他感觉不到疼。他的视线还有些模糊，整个世界仍蒙着一层刚才那种，像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纱。他感觉到，那条看不见的还在——另一头的跳动正在变得微弱，而这一头的，越来越强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，正在他的身体里，真正地苏醒过来。
周晨从实验台后面探出头，声音发抖：它……它怎么了？
陈野没有回答。
他盯着那个半跪在黑暗里、正一点点暗淡下去的银色身影，第一次，感觉到了体内那股不属于自己的、正在奔涌的力量。
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。
但他知道，从今晚开始，他大概不会再是原来的那个陈野了。
窗外，远处的裂界还在亮着，银白色的光透过破碎的窗户，在地板上投下摇晃的影。陈野听见自己的心跳在一点点平复，却始终带着一种奇怪的、不属于他的余韵——像一根弦，轻轻拨了一下，还在颤。
他试着去那个探路者。那条连接还在，只是另一头的跳动已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——却还在一跳、一跳，不肯停下。
它没有死。
可它身体里那团幽蓝色的光，正在不受控制地，朝着陈野的方向涌。像有什么东西，终于挣脱了束缚，再也收不回去。
陈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确定这些。可他确定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掌。虎口的伤口很深，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。他甚至觉得，自己正在伤口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——血液、温度、还有某种正在改变的、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。
月袭还在继续。远处还有爆炸声传来。
可在这间黑暗的教室里，陈野第一次觉得，自己和这个夜晚，已经不太一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