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野带着三个人从办公楼后门冲了出去。
往东!围墙缺口在那边!他压低声音吼。身后,办公楼的方向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撞击的声响——探路者上来了。
脚下的地面一直在震。头顶有光束掠过,打在地面上,留下焦黑的坑。陈野跑在最前面,一边跑一边回头确认三个人的位置。他不能让他们跑散——今晚这种乱局,一旦落单,没人能活着出去。
四个人贴着墙根狂奔。跑过一段倒塌的院墙时,陈野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和一声痛呼。
他回头,看见周晨摔倒在碎石边,右手撑在一块尖石上,手掌被划开一道口子,血顺着手腕往下淌。他刚才踩空了一块松动的楼板。
何晓吓白了脸,蹲下去就要扶他。周晨推开他,咬着牙想站起来,脚踝一软,又跪了下去,疼得嘶了一声。我……我脚崴了。他声音发虚,走不了了。
周晨!何晓要往回跑,被陈野一把拉住。
你们先走。陈野说,东面围墙那边有个缺口,出去就是校外的大道。出去以后往南跑,找巡逻队。
那你呢?方铭急道。
我扶他。陈野已经回头,朝周晨跑过去,快走!别回头!
何晓和方铭在原地顿了一秒,被陈野吼了一声,才咬牙朝东面跑去。
陈野架起周晨。周晨的右脚踝肿得老高,站都站不稳,手掌的血还在流。他咬着牙说:别管我了,你自己走……
闭嘴。陈野说,扶稳。
他们跌跌撞撞地往前挪。身后,办公楼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——一扇门被撞开了。探路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。
陈野架着周晨,拐进了路边一栋灰扑扑的建筑。这是校园西北角的旧实验楼,好几年前就废弃了,门窗大多封死,只有侧门还留着一条缝。陈野一脚踹开侧门,把周晨拖了进去,反手把门锁上。
实验楼里一片漆黑,弥漫着灰尘和陈旧铁锈的气味。走廊两侧的房间门大多敞着,堆着废弃的实验台和落满灰的仪器。
这里很久没人来了。墙皮大片剥落,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,天花板上垂着几截断掉的管线,像死去的藤蔓。空气里除了灰尘,还有一种隐隐的、化学试剂挥发后的酸味。陈野扶着周晨,尽量放轻脚步——他不敢确定这栋楼里,除了他们,还有没有别的东西。
陈野扶着周晨,贴着墙往里走,别出声。
他们摸黑进了一间靠里的教室。陈野把周晨安置在一张落满灰的实验台后面,压低声音:待在这里,别动。
周晨靠在墙根,脸色苍白,冷汗一层层往外冒。他抬头看着陈野:你呢?
我去看看门堵好没有。陈野说。
他先撕下自己外套的袖子,胡乱给周晨缠在手上止血,又帮他查看了一下脚踝——肿得厉害,但没伤到骨头。忍着。他说。周晨点点头,没吭声,只是把牙咬得更紧了些。
陈野环顾这间教室:窗户全被封死了,只有门这一条路。要是有人堵住门口,他们连跳窗的机会都没有。他默默把墙角那张落灰的铁制实验台往门口挪了挪,勉强挡住半扇门。这不是什么像样的防线,但至少能争取几秒钟。
他刚直起身,就听见走廊尽头的侧门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——锁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没开。又撞了一下,门框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第三次撞击,门锁崩断了。
沉重的脚步声,一步一步,走进黑暗的走廊。
陈野贴在教室门框边,屏住呼吸。他听得出那个脚步声不对——不是普通巡逻的步子,是一深一浅,像拖着一条腿。还夹杂着一种低哑的、像漏风一样的呼吸声。
那是个受伤的探路者。
它没有立刻冲进来。它在走廊里停住了,一深一浅地走了几步,然后,朝陈野所在的这间教室,转了过来。
黑暗中,那只还亮着的眼睛,像一盏幽绿的灯。
陈野退回教室,把周晨往里推了推:别出声,别动。
他抓起墙角一根落满灰的铁管,挡在身前。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东西。
那个探路者站在门口,堵住了唯一的出口。它比陈野高出一个头,外壳上布满裂痕和烧灼的痕迹,一条手臂垂着,像是断了。
它应该也是从研究所那边退下来的——身上那些裂痕,像是被源能步枪近距离扫过。它流着一种银白色的、黏稠的液体,伤口边缘的光纹一明一灭。可即便如此,它站在那里,依然像一座山。陈野知道,自己和它之间的差距,不是一截铁管能填平的。
可它另一条完好的手臂上,缓缓弹出一截幽蓝色的光刃。
光刃的光,照亮了它破损的面甲,和面甲后面那只死盯着陈野的眼睛。
陈野退到墙角,背后是冰冷的墙。他握着铁管的手,指节发白。
逃不掉了。
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。没有路,没有武器,没有救兵。面前这个浑身是伤的东西,仍然能在一秒之内把他撕碎。
窗外,远处城市的灯火还亮着,隔着一层废墟,像另一个世界。陈野盯着那个探路者,心里反而慢慢平静了下来——他清楚,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慌。他把这间教室的每一寸都在心里过了一遍:那张被他推到门口的实验台,墙角那根铁管,头顶垂下来的管线。没有一件能真正挡住它,可它们加在一起,也许能让它慢半拍。慢半拍,就够他拉着周晨从侧门冲出去了。他慢慢收拢了攥着铁管的手指。
周晨靠在实验台后面,连呼吸都停了。
陈野听见自己的心跳,又急又重,像要撞破胸腔。他攥紧铁管,指节发白。他不能退——身后是周晨,退一步,周晨就会死。
探路者没有立刻动手。它站在那里,歪了歪头,像在打量陈野。然后它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说过话的机器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:
你……
它顿住了。
它看着陈野,那双幽绿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某种陈野读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威胁,不是杀意。
是困惑。
它像是想说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,卡在了那里。
陈野盯着它,想起白天在研究所门口看到的那个白大褂。那个指节上有旧疤、让司机立正敬礼的男人。他当时只觉得不对劲,现在却隐约觉得,白天的不对劲和眼前的不对劲,是同一件事——它们都在看着他,像在辨认什么。
可他只是一个普通学生。有什么可辨认的?
可那截光刃还是举起来了。它向前迈了一步,光刃带着风声,朝陈野劈了下来。
陈野横起铁管,闭了闭眼。
——!!
一声刺耳的尖响,铁管被削掉一截。陈野没等那半截铁管落地,顺势往侧边一滚,想从探路者垂着的那条断臂下方钻出去——它的动作却比他想得快。那条完好的手臂横着一扫,光刃贴着陈野的背切过,切开外套,带起一蓬血雾。他整个人被扫得撞上实验台,铁管脱手飞出,砸在墙上。
巨大的力道震得陈野整条手臂发麻,虎口裂开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他撑着实验台想站起来,膝盖一软,顺着墙滑坐下去。光刃的余势把他肩头的衣料又撕开一道口子,灼痛顺着肩膀烧下去。
探路者收回了光刃,又举起来。它歪着头,看着瘫坐在墙角的陈野,那双幽绿的眼睛里,困惑比杀意更多。它好像……不想杀他。
可它还是举起了光刃。
那截幽蓝的光,映在他的眼底,正一寸一寸地拉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