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运兵车就驶出了铁壁基地。
旧滨江城区离基地不算远,但路况差,车队绕了将近两个小时。越往西北开,城市的痕迹越淡,最后连柏油路都没了,车轮碾在碎砖和野草上,颠得车厢里没人说话。
陈野靠着车厢壁,闭着眼假寐。他其实睡不着——从坐上车起,他就在用感知小心地扫着车外的动静。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任务里担任侦察位,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,放不下来。
别扫了。对面,孟瑶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养着点精神,到了地方有你扫的。
陈野睁开眼。孟瑶没看他,正靠在车窗边,望着外面快速掠过的废墟。她的感知和陈野不一样——陈野能源能结构,孟瑶更偏纯感知类的雷达式扫描。两人在队伍里的职责有重叠,理论上该是竞争关系,可这个寡言的姑娘从没让他难堪过。
我睡不着。陈野说。
都这样。孟瑶说,第一次出任务的新人,没人睡得着。
车里又安静下来。陈野注意到,驾驶位上的劳简一路几乎没说话,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扫一眼车厢。
中途休息的时候,他们在一处废弃的加油站停了车。苏念从后备箱里翻出干粮和水,分给大家。劳简没吃,一个人走到路边,点了根烟,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城区。
陈野端着水壶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不知道说什么。
那一片,劳简没回头,用烟头指了指远处的废墟,我打过。他说得很随意,2075年,反攻初期。那时候这一片还是前线,一个团守了四十三天。团没了,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最后撤下来的时候,全团只剩三成。
陈野沉默着,没接话。
我在那儿认识一个兵,劳简继续说,狙击手,枪法好。他老家就在这附近,家里有个女儿,源灾那年生人,今年算起来该有十二了。2077年,他死在我边上,替我挡了一枪。他顿了顿,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女儿长什么样。
烟灰落在地上,被风卷走。
战后我回来找过。劳简说,那片街区炸平了,人散的散、死的死。管理局查了档案,他女儿被登记成源灾孤儿,送去了安置院。我再去看的时候,档案已经调不出来了——源灾孤儿这类,十二年前有几百万个,早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。
陈野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轻。他想起郑磊早上那句别往心里去,明白了那句话的分量——不是这些老兵不爱说话,是有些话,说了也没人接得住。
队长,陈野过了很久才开口,你挑我,是不是因为……那个空出来的侦察位?
劳简把烟按灭在墙上,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我挑你,是因为你那天在废弃工业区,能在一堆杂讯里看见那个探路者。他说,那个位置以前的人,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。他顿了顿,他叫老袁。2079年,最后一次月袭,他没撤出来。
对不起。
没什么好对不起的。劳简转身往车那边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记住老袁就行。他那种人,活着的时候没人记住,死了更没人记住。你要是哪天也站到这个位置上,能少死一个是一个——这行里,活下来的人,是替死的人接着看的。
陈野站在原地,看着劳简的背影走远。晨光落在废墟上,灰扑扑的,看不出一点生机。他有点明白,为什么昨天劳简会叮嘱他那句话——你首先是侦察位,其次才是特殊觉醒者。
因为侦察位的价值,从来不是自己多强,而是能让身边活着的人,少死一个。
他想起自己入营这一个月,听过太多类似的只言片语:谁家的哥哥没回来,谁的父亲再也没回过信,谁和谁一起进的队,只剩一个人退伍。他以前觉得,那都是战后纪录片里的数字——几百万人,听起来多,摸起来远。可今天,当他站在劳简身边,听一个老兵用最平静的语气,讲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战友时,他才第一次觉得,那些数字,原来是这么具体的东西。
队伍重新上路。经过一片半塌的街区时,劳简让车队放慢了速度。窗外是几栋被弹片削去半边的红砖楼,楼前立着一块字迹剥落的牌子——第七区第十八小学。劳简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车厢里也没有人问。有些地方,沉默就是全部的敬意。
接近城区时,劳简没有让车队直接开进去,而是在一片被推平的停车场边停了下来。
这里曾经是滨江区的公交枢纽。劳简跳下车,四下看了看,外围安置点的巡逻队有时候会在这儿换班。今晚我们在这儿扎营,不进城区。
不进去?许放皱眉,不是要排查吗?
指挥部刚传来消息。劳简扬了扬手里的通讯器,旧居民区上空的源能浓度这两天在缓慢上升,探测队重新标了几个异常点。单凭我们这几个人,进去一趟未必回得来。他看了陈野一眼,上头要调一个人过来支援,明天到。
叶一桐。
这个名字一出来,车厢里安静了一瞬。许放和孟瑶对视了一眼,都没说话。只有陈野心里微微一动——他和叶一桐的训练约定已经持续了好些天,每天清晨五点,雷打不动。可那都是在基地的训练场上,她还从没和他一起出过任务。
怎么,怕了?劳简见他出神,问了一句。
不是。陈野说,就是没想到。
她来有她的用处。劳简没多解释,转身往车里走,今晚熟悉熟悉新装备,明天叶一桐到了再说。
傍晚,驻点支起了简易帐篷。陈野蹲在运兵车旁,摆弄他领到的那根新的源能短棍。和临时配发的那根不一样,这根是猎灵队正式制式的,握柄处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源晶,短棍表面刻着细密的能量回路。
他试着输入一点源能,短棍前端地亮起一层淡蓝色的光。他握在手里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——那层光不稳定,像水面的波纹,轻轻晃动。
怎么了?苏念走过来,新装备不顺手?
说不上来。陈野又试了一下,眉头皱起,它……好像不太稳定。我输入源能的时候,它反应比正常慢半拍,像有什么东西在中间搅了一下。
苏念看了看他手里的短棍,又看了看他:你那身能力,是源能结构的。装备里的源能回路,也是源能结构的一种。她顿了顿,你输入源能的时候,会不会是……你自己的身体,在这件装备?
陈野愣住了。
苏念的话,让他想起废弃工业区那次,他握住探路者的星核能量时的感觉——那时候,他体内的源能像是那种能量结构,会自动去解析、贴合。而现在,面对一件人类自己造出来的源能武器,他的身体,居然也本能地想去它。
如果真是这样,苏念看着他,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担忧还是好奇的东西,那你以后用所有源能装备,可能都会这样——它们在你手里,不是更好用,而是……会被你。
陈野低头看着手里的短棍。灯光下,那层淡蓝色的光还在轻轻晃动着,像一道被风吹皱的水面。
他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这身能力,可能比他以为的,要麻烦得多。它不是一把趁手的刀,而是一双被迫看见太多的眼睛。
那天晚上,陈野躺在帐篷里,听着远处的风声,怎么都睡不着。他想了很多——想起劳简说的老袁,想起孟瑶埋下的那具旧军服残骸,想起白天在废墟里看到的、一栋栋没有眼睛的空楼。
他翻了个身,目光落在枕边那根源能短棍上。幽蓝的光已经从握柄里透出来,在黑暗中,像一只安静睁着的眼睛。
明天,叶一桐就来了。他心里莫名地,有点期待,也有点说不清的紧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