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兵营的最后一天,陈野把铺盖叠得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整齐。
窗外,铁壁基地的清晨正在亮起来。远处防线上,源能探照灯一盏盏熄灭,巡逻飞行器拖着长长的尾迹滑过天际。训练场上有新兵在跑圈,口号声远远地传过来,听起来朝气蓬勃,又和他没什么关系了。
他要离开这里了。
郑磊坐在对面床沿,看着他收拾,嘴里叼着半块压缩饼干,含含糊糊地说:真给你分到猎灵小队去了?还是劳简那支?
郑磊灌了口水,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羡慕,头一回出任务就立功的兵,上头果然当个宝。劳简可是B级镇域者,第七区排得上号的队长——跟着他,比在这破营房里跑圈强一百倍。
陈野没接话。他把最后一件作训服塞进背包,拉链拉上,有点不知道说什么。他在新兵营只待了不到一个月,可这一个月,从月袭那夜到废弃工业区的地下,像是把别人几年的事都压缩着过完了。郑磊是他在这座基地里,为数不多的、和他一样还没被战争磨掉棱角的人。
行了,郑磊看出他的迟疑,站起来锤了他肩膀一拳,别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。都在铁壁基地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你要是混出头了,记得罩着兄弟。
郑磊又坐回去,想了想,补了一句:对了,你以后要是碰上那种……成天板着脸、好像谁都欠他钱的老兵,别往心里去。他们不是针对你,是有些人,这辈子都没能从战场上走出来。
陈野看了他一眼。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舍友,难得露出一点认真。
我知道。他说。
他背着包,走出宿舍楼。清晨的冷风灌进衣领,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月亮已经淡得只剩一个轮廓,悬在泛白的天际线上面。
他盯着那轮残月看了两秒,又移开目光。
从那天在训练场上莫名其妙地打寒战开始,他这几天总会在不经意间抬头看月亮。他说不清为什么——月亮上没有灯,没有声音,隔了三十八万公里,它不可能看得见他。可那种被什么东西隔空注视的感觉,就是甩不掉,像一根细细的刺,扎在他后颈上。
陈野。
一个熟悉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。他回头,劳简正站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,叼着烟,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。老兵没穿正式的制服,就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站姿松垮,眼神却一点不松。
东西收拾好了?
好了。
走吧。劳简转身,带你认认门。
铁壁基地的猎灵区在新兵营东南角,是一整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区域。墙上是密密的源能格栅,泛着淡蓝色的微光,把整个区域和普通军营隔开。劳简带着他刷过三道闸,每一道都要核验指纹、虹膜和源能波形,程序繁琐得像进什么机密重地。
新兵营是筛子,这里才是锅底。劳简走在前面,头也不回地说,进了这里,你就不算了。你算,猎人。
猎灵小队的生活区是一栋三层小楼,外壁刷着旧油漆,门口停着一辆改装过的源能运兵车。楼里没什么人,只有苏念坐在一楼大厅的桌前,对着终端敲着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见陈野,笑了笑:来了?床位在三楼靠窗,我让人收拾过了。
苏念姐。
老劳,档案给他录了吗?苏念问劳简。
路上录了。劳简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,许放和孟瑶出外勤了,晚点回来。你先带他熟悉熟悉地方,下午有任务简报。
下午就有任务?陈野愣了一下。
猎灵队不是培训班。劳简喝了一口水,抬眼看他,你在营里学的是怎么开枪、怎么跑、怎么听命令。在这儿,你学的第一课是——活儿随时会来,敌人不挑日子。
苏念带陈野上了三楼。房间不大,两张床,靠窗那张是他的。窗户正对着基地东面的防护墙,墙外就是第七区外围的荒野和废墟。他把背包放下,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——那些废墟的轮廓,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。
别看了。苏念在门口说,那些地方,迟早有你的一份。
她顿了顿,又说:陈野,你是劳简亲自点名要的人。这支小队以前满编五个人,打了一仗,折了一个,位置空了大半年。劳简一直没补人——你是他这半年挑的第一个。
陈野心里动了动。他知道那次任务,猎灵队的老兵们偶尔会提起:第七区防线的一次月袭,小队里那个侦察位的兵没撤出来。
劳简队长他……
他不爱提。苏念说,但你记住,他挑你,不是因为你运气好,是因为他觉得你行。别让他看错。
下午,任务简报室。
劳简把一段影像投在墙上。画面里是一座半塌的城市街区,铁锈色的天空,街道上长满了野草,几辆废弃的装甲车横在路中间。
第七区西北,旧滨江工业区外围的城区带。劳简说,2080年了,这一片还没重建,一是因为当年打得太狠,二是因为——他按下按钮,画面切换到一张卫星图,这下面,疑似还埋着没清理干净的源灾封锁区。
任务是什么?许放问。他刚出外勤回来,身上还带着灰。
排查。劳简说,最近一个月,这片城区连续有居民失踪。失踪的都是成年人,没有固定规律,也没发现尸体。管理局怀疑是躲进去的异变体干的,但探测队扫了三遍,没扫出东西。他顿了顿,还有个细节——失踪的人,大多是源灾后第一批回迁的安置户。老住户说,这些人失踪前,都像是自己走出家门的:门没锁,灯没关,鞋还摆在门口,人却不见了。
没扫出东西?孟瑶皱眉,那就是设备的问题。或者……藏在设备扫不到的地方。
所以我叫了陈野。劳简看向他,他眼睛比雷达好使。明天天亮出发,目标——把那片城区的不对劲找出来。
许放顺着劳简的话,把目光落到陈野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圈。他没什么表情,半天才吐出三个字:瘦了点。
侦察位用眼睛,不用块头。孟瑶在旁边接了一句。她手里一直在把玩一支笔,说这话时连头都没抬,可陈野听得出来,她是在替他挡许放那句不太客气的话。
我知道。许放说,废弃工业区那次,他喊的那嗓子值一条命。我记着。
陈野有点意外。他和许放只在任务里打过几次照面,本以为这个寡言的战斗员根本不记得他。许放说完就闭了嘴,没再多说,但那句话,让陈野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点。
劳简收起投影:都去准备。陈野,你第一次跟这支队伍进城区,装备按外勤标准领,源能短棍带上——上次那根是临时借的,这次给你配了根新的。
散会后,陈野被劳简单独留下。
第一次任务,你立功,我记着。劳简靠着门框,看着他,但有一点你记牢——在这支队伍里,你首先是侦察位,其次才是特殊觉醒者。你那身本事,能救人的时候用,能保命的时候用,别在没搞懂它之前,急着拿它去逞能。
陈野点了点头。劳简这话,和叶一桐说过的几乎一模一样。
他走出简报室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基地的夜灯次第亮起,远处训练场传来夜间操练的口令声。他站在廊下,想起那个月袭夜,想起自己在废弃教室里第一次握住那种力量时的心跳。
一个月前,他还是个连枪都没摸过的学生。现在,他正式成了一名猎人。
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看着基地的灯火,轻声问自己:那些失踪的人,和那天在地下看到的、被分门别类收好的血液样本,会不会有什么关系?
他说不上来。他只是隐约觉得,他踏进猎灵区的那一刻,有些事,已经再也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