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刻，三十八万公里外，月球背面。
穹顶联盟的探测器拍不到这里。地球的无线电信号传不到这里。这里只有永远背向地球的冰冷岩层，和一座深埋其下的巨大基地。
基地建在月背一处巨大的环形山底部，表面覆盖着伪装成岩层的合金外壳。从外面看，这里只是一片荒凉的陨石坑。可它的内部，纵横交错的通道密如蛛网，幽蓝色的光在每条通道里流动，像这座死寂星球上唯一活着的东西。
通道里，穿着不同制式外壳的灵族来来往往，步伐整齐，没有交谈，像一台庞大机器里运转的零件。没有人抬头，没有人停步——整个基地，都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。这里的一切，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运转着，而那个目的，只有最深处那间房间里的存在才知道。
基地深处，一间布满幽蓝色光屏的房间里，一个身影站在最大的那面光屏前。
它比陈野见过的任何探路者都要高大。外壳是深沉的暗银色，不是普通探路者那种灰白，表面布满了细密的、像经络一样发光的纹路。它的头部长着四只眼睛——两只是幽绿色，另外两只要小一些，位于额头两侧，几乎从不睁开。
房间里的光屏上，正在滚动播放着一段战场记录。
这样的记录，每天都会从地球传回无数段。多数会被归档、遗忘，只有极少数，会被标上，一路送到这里。今天这一段，显然属于后者。
画面是模糊的——来自一个已经损毁的探路者的视觉记录。画面里，一间废弃的教室，一个人类少年瘫坐在墙角，而画面的主人——那个探路者——正半跪在地上，外壳裂开，蓝色的光从裂缝里疯狂外泄。
这段记录显然经过了层层截取，能保留下来，本身就说明它被标记成了异常优先级。画面里，那个少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，可正是这种安静，让整段记录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——他没有挣扎，没有尖叫，只是看着那个正在衰亡的探路者，像在看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。
少年什么都没做。他只是看着那个探路者。可画面里，探路者的星核能量，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抽走一样，涌向那个少年。
记录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暗银色身影沉默地看着那面光屏，四只眼睛一眨不眨。
它站了很久，久到身后的探路者几乎以为它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存在。然后它抬起手，光屏上的画面被放大，定格在那个少年脸上。它把那张脸，一寸一寸地看过去，像是在从记忆深处，翻找某样很久没有触碰过的东西。
这段记录，来自哪里？它开口了。声音很低，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震颤。
站在它身后的一名探路者立即回答：东亚防区，第七区。行动中，一支探路者小队在目标区域遭遇的异常事件。
行动结果？
小队全灭。目标样本未能回收。那名探路者顿了顿，被回收的战场数据里，这段记录被标记为异常优先级，送回了这里。
暗银色身影没有立刻说话。它抬起一只覆盖着暗银色甲壳的手，在光屏上轻轻一点。画面定格在那个少年身上——他瘫坐在墙角，满身是血，但眼睛很亮，正看着镜头。
这个人类。它说，他在共鸣。
光屏上，那段影像还在无声地重复着。少年看着镜头，眼睛很亮，没有任何恐惧——不是勇敢，而是一种还没意识到危险降临的茫然。
暗银色身影看着那双眼睛，缓缓地说：共鸣。不是我们教的，不是筛选出来的。他自己就产生了。
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光屏运转的电流声。暗银色身影重复了一遍那句判断，声音很轻，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像降了几分。它身后的探路者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——可它自己明白。在它们的族群中，是理论上的东西，是被写进文献、却从未被验证的东西。
它身后的探路者没有说话。它听不懂这段话里的分量。
十二年前，这颗星球上发生过一些事。暗银色身影说，如果这个人类，和当年那些事有关……
共鸣？身后的探路者明显愣了一下，那种……理论上的能力？
不是理论。暗银色身影说，我见过。很多年前，在别的地方，见过一次。
它没有解释别的地方是哪里，也没有解释那次见到的，是怎样的场景。它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光屏上，落在那张少年的脸上，很久没有移开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只有光屏上那些幽蓝色的纹路，在无声地流动着。
这个人类，是什么时候接触源能的？
查过了。他在这次月袭之前，没有任何源能接触记录。
那他的第一次接触，就是在这间教室里。
暗银色身影的第四只眼睛——那只几乎从不睁开的、额侧的较小眼睛——忽然睁开了一条缝。
那是一条极细的、银白色的光缝。它在那个少年的影像上，停留了很久。
那只几乎从不睁开的眼睛，是它们族群中最古老的感官——只有在面对真正重要的判断时，才会被启用。它睁开的那一瞬，整个房间里所有探路者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，像是承受不住那道目光的重量。
一个没有接触过源能的人类，第一次接触，就能对一个探路者产生共鸣。暗银色身影的声音，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说不清是兴趣还是警惕的变化，去查。这个人类的身份、档案、一切。我要确认一件事。
确认什么？
确认他——暗银色身影顿了顿，缓缓说出那句话，和十二年前那段历史，究竟有没有关系。
身后的探路者显然没有听懂。但它没有问。它低下头，应了一声：
另外。暗银色身影补充道，这件事，列为最高优先级。不要惊动地球上的任何设施。在他被确认之前——它转过身，四只眼睛同时落在光屏上那个少年的脸上，不要让他知道，有人在看他。
它说完这句话，又沉默了片刻，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。然后它转过身，重新看向那片光屏，目光落回那个少年身上。去吧。它最后说，把答案带回来。
光屏上，那个少年的影像，在幽蓝色的光里，静静地亮着。
三十八万公里外的地球，铁壁基地，训练场上。
陈野正跟着新兵连跑圈。他跑到第三圈的时候，太阳穴上的汗珠正往下淌，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。他停下脚步，抬头看向天空——天边，月亮正挂在那里，银白色的，像一只安静的眼睛。
他盯着那轮月亮看了几秒，觉得有些发毛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——那只是一轮很普通的月亮，和他过去二十年看过的每一次都一样。可那一刻，他就是觉得，好像有什么东西，正隔着三十八万公里，静静地看着他。他甩了甩头，把这荒唐的念头甩开，继续跑圈。
陈野！教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发什么呆！接着跑！
……是。
陈野收回目光，继续跑圈。他不知道，三十八万公里外，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存在，正通过一段模糊的影像，第一次，记住了他的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