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道越往里走越宽，最后从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窄道，豁然变成了一片开阔的地下空间。
探照灯扫过，陈野第一眼看到的，是满墙的。
那是用一种灰白色的、半透明的黏液包裹起来的东西，一个挨着一个，密密麻麻地挂在墙壁和天花板上，大的有半人多高，小的只有拳头大小。黏液表面微微蠕动，像是有生命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味，混着源能的气息，让人胃里直翻。
别动。劳简压低声音，都别碰那些东西。
陈野把感知往前探。那些里，每一个都有微弱的生命信号——不是异变体的狂躁频率，而是人的频率，只是被压得极低，像睡着了一样。
有人。他轻声说，茧里有活人。
确定？
心跳很弱，但确实是人的频率。陈野说，至少有七八个。
许放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分：那些失踪的居民？
很可能。陈野说着，忽然皱起眉头，但是……这地方不对。
哪里不对？
这些茧，陈野蹲下来，指着一个半米高的，它们的黏液层，是分层的。最里面那层已经硬化了，外面这层还是新的。他抬起头，最里面那层的硬化程度，至少是几年以前的东西。
几年以前？劳简走过来，那这些失踪的人，是最近才失踪的——他们怎么会被裹进几年以前的茧里？
不是所有的茧都是老的。陈野摇头，墙角的那些，黏液还湿着，是最近才形成的。但靠里面的、挂在最高处的那些，至少是战争期间甚至更早的东西。他顿了顿，这个巢穴，不是最近才有的。它存在了很多年——最近，有人（或什么东西）又把它启用了。
你是说，这地方原来就有，一直在那儿，只是最近才又开始？叶一桐问。
陈野说，而且你看这些茧的分布——老的茧在最高处，新的茧在低处。这说明，这个巢穴不是被废弃的，它是被重新启用的。有什么东西，最近又回到了这里，继续干它以前干过的事。
劳简的脸色沉了下来：先救人。找到人质，撤出去，剩下的交给清理队。
陈野点头，用感知逐个确认那些茧的状态。越往里走，他越觉得不对劲——茧的分布不是随机的，而是围着巢穴中央一块空地，一圈一圈，由内向外排开，像某种仪式留下的痕迹。而空地的正中央，地面微微隆起，像埋着什么东西。
他先压下这个疑点，和许放一起，小心地拆那些还湿润的新茧。黏液很滑，刀划开的时候会渗出透明的液体。第一个茧破开，里面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，脸色青白，但还有气。她眼睛紧闭，像睡着了一样，身上没有外伤。
活的！苏念上前检查，生命体征稳定，像是被什么麻醉了。
麻醉？劳简皱眉，异变体不麻醉猎物，它们直接进食。
所以这不是异变体干的。叶一桐说，有什么东西，把人抓来，麻醉了，裹进茧里，存起来。
存起来。陈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。他想起废弃工业区地下那间档案室——那里收集的是血液样本，这里存的是活人。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：把人类当成，分类收好。
报告基地了吗？劳简问苏念。
报了。苏念说，清理队和医疗队已经在路上，大概二十分钟后到。
行。能拆的茧全拆，先把人送上去。高处的老茧先不动，等清理队带专业设备来。
众人加快了动作。一共拆出九个人，七个是近期失踪的居民，还有两个——当苏念解开第三个新茧的时候，她愣了一下：这两个不在失踪名单上。
什么？
档案里没有他们。苏念翻着终端，看体征和衣着，应该是……附近的流浪者，或者别的区的人，没人报案所以没登记。
没人报案，就被抓了。许放的声音很冷，这地方，一直在抓人。
陈野听着，心里发沉。他走到巢穴边缘，蹲下来，仔细看了看那些老茧的位置——它们比新茧挂得高，排列也更整齐，黏液已经硬化成类似甲壳的东西。他伸出手，隔着一点距离，用感知探了探其中一个老茧。
怎么了？叶一桐注意到他的动作。
这些老茧，陈野收回手，眉头紧锁，里面是空的。
空的？
茧壳完整，但里面的东西早就不在了。陈野说，不是被拆开过，是从内部……出去的。他顿了顿，这些老茧，至少是几年前裹的。里面的东西，几年前就离开了这个巢穴。
离开了？劳简走过来，异变体不会主动离开自己的巢穴。它们会守着它，直到死。
所以这些茧里的东西，不是异变体。陈野说，它们孵化之后，自己走了。
巢穴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，让所有人都不太想往深处想——如果这个巢穴里曾经出过什么东西，而且它们自己走了……那它们现在，在哪里？
先把人送出去。劳简沉声说，老茧的事，让研究院的人来处理。我们撤。
陈野点头。他跟着队伍，把救出的人一个个送上地面。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巢穴——中央那块微微隆起的土地，像一只埋在地下的眼睛，正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。
等一下。他忽然停住脚步。
怎么了？劳简回头。
中央那块地。陈野说，我们拆了那么多茧，只有那里没动过。他转身又走了回去，蹲在巢穴中央那块隆起的土地前，用探照灯照了照地面。土层表面，有几处不自然的松动，像是被翻动过又踩实。
他用刀尖小心地刨开表层。土里，嵌着几块指甲盖大小的、泛着幽蓝色光泽的碎片——棱面完整，在灯光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。
源晶。他捻起一块，是源晶碎片。
源晶？孟瑶走过来，这片城区底下，哪来的源晶？
问得好。陈野盯着那几块碎片，源晶不是天然存在的——它是源石能量渗透进矿物之后形成的。这片城区十二年前战争结束，地下源能早该衰变成背景值了。可这里的碎片，棱面完整，没有风化痕迹。他抬起头，是最近才被人放进土里的。
你是说，有人往地下埋源晶？劳简问。
陈野站起来，而且不是埋着玩。源晶会持续释放源能，把周围的生物往异变方向诱导。如果这里本来就藏着异变体，再埋上源晶……他顿了顿，就等于在给它们喂食，让它们更快地异变，更强地聚集。
巢穴里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在消化他这句话里的意思。
所以这个巢穴，不是天然形成的。叶一桐缓缓开口，是有人故意造出来的。造出来的目的——
是让这里，成为一个新的异变区。陈野接上她的话，一个，新的污染源。
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源晶碎片，又想起那些从老茧里后离开的东西，觉得，这座地下巢穴，只是某个庞大棋盘上的，一枚小小的棋子。
他们今天挖出来的，也许只是冰山一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