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居民区比陈野想象的还要安静。
运兵车停在街区外缘，队伍步行进入。街道两旁的楼不高，大多是四五层的老式住宅楼，墙皮剥落，窗台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走的被单——那是十一年前战争时留下的，晾了这么多年，已经风化成了灰白色。
失踪的人家，主要在靠河那几栋。劳简压低声音，先挨家挨户走，看看有没有线索。陈野，你跟着我，沿途扫源能。孟瑶负责警戒。
明白。
陈野铺开感知。进入这片街区之后，那种的感觉更明显了——没有鸟叫，没有虫鸣，连风都像是被什么吸走了声音。他试着往地下探，感知穿过水泥层、土层，在十几米深的地方，捕捉到一丝极淡的、规律的脉动。
和探测队标出的三个异常点，方向一致。
地下有东西。他对劳简说，很深，脉动很规律，不像残留。
劳简点了点头，没说话，但脚步明显放轻了。
他们先走进最近一户失踪者家里。门虚掩着，屋里积了薄薄一层灰。桌上摆着没吃完的半碗饭，碗边放着一双筷子，像是主人刚放下饭碗就出了门，再也没回来。
这家姓周。苏念翻着终端上的档案，男主人，四十三岁，源灾后第一批回迁的安置户。一个半月前失踪，报案的是他邻居。说是晚上还听见他出门的声音，之后就再没回来过。
晚上出门？劳简问，查过监控吗？
这一片的老监控，2078年之后大部分都废了。苏念说，仅剩的几个，那段日子的记录全都是一片雪花——像是被什么干扰了。
被干扰。陈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他想起废弃工业区地下那个探路者——它也是藏在地下，干扰设备，不让任何人发现。这片城区，会不会也是这样？
他蹲下来，把感知贴向地面。一层一层往下探——水泥，土层，碎石，然后是……他猛地顿住了。
地下三米左右的位置，有一层和周围土质格格不入的东西。不是岩石，不是管道，而是一片……被压实过的、均匀的源化结晶层。那种结晶的分布方式，不像自然风化形成的，倒像是被刻意铺在那里的一层。
队长。陈野抬起头，这栋楼底下，三米深，有一层源化结晶。不是残留——是成片的，被压实的。
劳简走过来，蹲下，也把手按在地面上，闭眼感知了一会儿。他睁开眼，看着陈野：你确定不是地基？
不是地基。陈野说，地基是钢筋混凝土。这层东西，是源化结晶——它表面有被长期踩踏、碾压的痕迹，像一条……路。
苏念皱眉，地下三米，有条用源化结晶铺的路？
我不确定它通向哪。陈野说，但它不是最近形成的。它的边缘都压实了，至少是几年前的东西。
劳简沉默了几秒：先记下。把其他失踪户都走一遍，看看是不是每栋楼下都有这玩意儿。
队伍一间一间地查过去。失踪的七户人家，陈野在他们楼下的同一深度，都感知到了类似的源化结晶层。那层东西像一张铺开的网，把这七栋楼，在看不见的地下，连成了一片。
有意思。劳简站在第七户人家的门口，看着陈野在终端上标出的连接线，七户人，七栋楼，底下连成一片。这不是巧合。
那这是什么？许放问。
不知道。劳简说，但失踪的人，多半和这层东西有关系。
他们正说着，陈野忽然抬起手，示意众人噤声。
他闭上眼，把感知往地下铺得更深。在那层源化结晶更往下的位置，他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——不像是源能，倒像是……心跳。很慢，很沉，一下一下，隔了很久才跳一下。
底下有活物。他睁开眼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很深，至少二十米。不是异变体的频率——比异变体慢得多，也更……规整。
队伍里没人接话。那种缓慢的、几乎听不见的脉动，从地下传上来，像隔着几层楼板，把整片城区的心跳都握在手里。许放下意识握紧了短棍，低声骂了一句：这地方，越待越邪性。
规整？孟瑶问。
像是一台机器在跳。陈野说，有节奏，有规律，不像生物本能。
队伍沉默了几秒。劳简当机立断：苏念，呼叫基地，报我们的位置和初步发现。其他人，找入口——这七栋楼底下既然连成片，就一定有进得去的地方。
许放和孟瑶分头去找。叶一桐却没有动。她站在第七户人家的窗边，看着窗外那条干涸的河，忽然开口：入口不在楼里。
劳简看向她。
你们看这条河。叶一桐指了指窗外，河床是干涸的，但河的走向是斜的——它从七栋楼的中间穿过去。如果地底下真的连成一片，那顺着河床往下挖，是最省事的路线。源灾时期，地下管网都沿着河道走，最容易被利用。
劳简沉吟了一下：你是说，入口在河床底下？
至少有入口的可能性最大。叶一桐说，而且——她顿了顿，我祖父当年在这一片打过仗。他提过，这一带的地下水管系统，在源灾时期被改造过，底下能走人。如果有什么东西要在这里藏东西，顺着老管网走，比现挖一条地道聪明得多。
陈野看着叶一桐。这是他第一次听她主动提起祖父和战场的事——说得不多，但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判断。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女人，一旦到了战场上，整个人的判断力就完全露了出来。
走，去河床。劳简一挥手。
干涸的河床里，那层灰白色的源化结晶比岸上更厚。陈野踩上去，脚底传来一种微妙的、黏腻的触感，像踩在什么东西的皮肤上。他蹲下来，把感知往结晶层下面探——果然，在结晶层的下方，他摸到了空腔。
下面有空间。他说，不深，就四米左右。像一条……管道。
老管网。叶一桐说，我猜对了。
许放用源能短棍在河床上凿开一个口子。口子一开，一股潮湿的、带着腐味的冷风从下面涌上来，里面还混着一丝极淡的、陈野很熟悉的波动——那是源能的味道，但和废墟里的死气沉沉不同，这股波动是的。
底下源能浓度比地表高。陈野说，而且——他侧耳听了一下，那个规律的脉动，就是从下面传来的。更清楚了。
劳简探头往洞口看了一眼，黑黢黢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照明。他说，我先下。陈野跟着，报源能。叶一桐垫后。许放、孟瑶、苏念，留两个在上面守洞口，一个跟着下来。
我下。许放说。
行。孟瑶守洞口，苏念也留上面，接应和医疗。劳简分配完，打亮头盔上的探照灯，第一个跳了下去。
陈野跟着跳下去。落地时，他的脚踩在一条湿滑的水泥管道里——管壁很旧，布满青苔，但管道的走向很清楚，笔直地向前延伸，通向黑暗深处。那层灰白色的源化结晶，像一层霜，覆盖在管壁上，一路往前蔓延。
这条路，被走过。陈野蹲下来，指着管壁上的结晶，结晶上有磨损的痕迹，像是有什么东西，常年从这里经过。
什么东西会常年在地下管道里走？许放问。
我不知道。陈野说，但我知道它走了很久。
叶一桐从后面走上来，看了看管壁上的痕迹，又看了看前方黑黢黢的管道：走吧。答案在前面。
陈野点点头，把感知铺到最大范围，第一个向前走去。
身后，洞口的光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。前方，黑暗里那一下一下的、规律的心跳，正等着他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