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野没能一个人去滨江。
劳简没让他一个人去。他说:你要去滨江,可以。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。然后他不容分说,带着许放和叶一桐,跟了上来。
队长,你——陈野想说什么。
别说了。劳简打断他,你要去滨江设局,我不拦你。但半路上要是出了事,总得有人替你挡一下。你一个人,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。
你身上还有伤。陈野说,之前守锚点的时候,你那道旧伤都没好利索。
旧伤?劳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早好了。你看,结实着呢。他笑着活动了两下,牵动到肋下的伤处,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抽动,……走吧,别磨蹭了。
陈野看着劳简,没再拒绝。
那我们说好,陈野说,到了滨江边缘,你们就撤,我自己进遗迹区。
到了再说。劳简含糊地应了一句。
队长!许放在旁边说,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啊。
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?劳简瞪他,我是那种人吗?
你上次还说要给我们加餐,结果食堂那天没开。许放嘀咕。
那是食堂的事,跟我有什么关系。劳简说,行了,别贫了。出发。
他们没有走大路。陈野靠着感知,挑了一条最偏的路线,沿着废弃的河道往滨江方向摸。夜里的第七区,警报声已经停了,但空气里还弥漫着硝烟和尘土的呛味。河道里的水已经干涸了一半,露出灰白的河床,踩上去嘎吱作响。
陈野,叶一桐跟在他身侧,忽然低声问,你那个去滨江设局的想法,到底靠不靠谱?
不靠谱。陈野实话实说,但总比在基地里等着被围强。
你就不能想个靠谱点的?
能想。陈野说,但想出来的,都太慢了。领主不会给我们那么多时间。它已经把包围圈收得越来越紧,我们每多等一天,就多一分被堵死的危险。
所以你就赌一把?
所以我就赌一把。陈野说,赌那个领主,舍不得那扇门里的东西,一定会跟过来。
叶一桐沉默了一会儿,说:那要是赌输了呢?
赌输了,陈野说,就赌输了呗。反正,还有你们在。
你倒是对我们挺有信心。
你们是猎灵第七小队啊。陈野说,连领主都敢正面扛的队伍,我有什么理由不信?
叶一桐没再说话,但唇边泛起一点弧度。
前面,有探兵。走到一处河湾时,陈野忽然停下,不多,三只。在桥墩下面。
绕开?许放问。
绕不开。陈野说,它们堵在河道上,我们一靠近就暴露。只能……把它们引开。
他正要动手,劳简忽然按住他的肩:我来。
队长?
你留着感知,盯着后面的动静。劳简说,几只探兵,我几秒钟就解决。他顿了顿,陈野,你已经连着打了一夜了。让我也出点力。
陈野看着劳简走向桥墩的背影,心里忽然有些不安,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。
劳简的动作很干净。他摸到桥墩下,三下两下,把那三只探兵解决掉了。他回过头,朝陈野招了招手:走吧。
陈野松了口气。
就在那一刻,他的感知,猛地炸开了。
队长,躲开!他喊。
从河道另一侧的阴影里,一道暗紫色的光,无声无息地射了出来。那不是探兵的攻击——那是领主的手笔。它早就埋伏在这里,等着他们靠近。
劳简的反应很快。他几乎在陈野喊出的同一瞬间,侧身闪避。但那道光,太快了——它擦着劳简的胸口划过,劳简闷哼一声,踉跄着后退两步,撞在桥墩上。
队长!陈野冲过去。
别过来!劳简吼了一声,又剧烈地咳嗽起来,它在……它在那边的河道上,它堵住我们的退路了!
陈野的感知扫过去——河道另一头,那个庞大的、暗沉的轮廓,正缓缓从阴影里站起来。它没有直接扑过来,而是堵在河道上,像一堵墙,封死了他们往回撤的路。
它故意放我们过来的。陈野说,它一直在等我们。
我知道。劳简喘着气,陈野,现在,听我说——
他扶着桥墩,慢慢直起身。他的胸口,有一道被紫光灼伤的痕迹,血渗出来,把他的作战服染黑了一大片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,又抬起头,目光里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老兵特有的、认了命般的平静。
这道伤,他低声说,我认得。上次在第一次战争里,我见过它。这是领主级的穿甲光,被打中的人,很难活着。
那你还说拖住它!陈野的声音发颤,你明知道——
正因为我知道,劳简说,我才更不能让你也被打中。陈野,你听我说——
他扶着桥墩,走到陈野面前,用力抓住他的肩膀。劳简的手,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伤太重了。
陈野,他说,你听我说。我从第一次战争里活下来,见过太多人死了。我见过那些队长,为了掩护队员,自己冲上去,然后……再也没有回来。
那你还——
正是因为见过,劳简说,我才知道,有些牺牲,是值得的。你是共鸣者,你是那个领主拼了命想抓的人。你要是被抓了,整个第七区,甚至整个地球,都可能完蛋。我一条命,换你活着,值。
可是你——
没有什么可是!劳简用力晃了晃他的肩膀,陈野,你给我记住——你是我们的队员,是猎灵第七小队的人。你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你现在要做的,不是在这儿跟我争谁去死,而是——跑!
可是,陈野看着他胸口的伤,声音几乎是在哀求,你这一跑,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。队长,我不想……我不想让任何人为我死。
你不会的。劳简说,你跑出去,我就有办法活。我是老兵,我比你会躲。他松开手,推了他一把,
陈野站在原地,看着劳简转身,面向那个正在逼近的庞然大物。
他的脑子,在那一瞬间,乱成一团。
他在想:如果自己不是共鸣者,如果自己没有那身奇怪的能力,劳简是不是就不会为了他受伤?
他值得别人为他死吗?
他配得上这份牺牲吗?
陈野!叶一桐拉住他的胳膊,走!别让队长的牺牲白费!
可他——陈野回头,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。
他不会有事的!叶一桐用力拽他,劳简是老兵,他答应过你,他会活着!你在这里磨蹭,才是真的害死他!他挡着,就是为了让你跑!你不跑,他挡着还有什么意义!
陈野的心,被叶一桐的话狠狠扎了一下。
是啊。劳简挡在那里,是为了让他跑。如果他站着不走,劳简那一下,就真的白挨了。
他咬了咬牙,被叶一桐拽着,踉跄地往前跑。他回头,看见劳简独自站在桥墩边,面对着那个巨大的黑影,身影渺小,却站得笔直。
队长……他喃喃地说。
他会没事的。叶一桐说,劳简是老兵,他有分寸。他答应过你活着,他就一定会活着。
他答应过我……陈野重复着这句话,像是想从中抓住一点希望。
叶一桐说,他答应过。所以,你也要答应他——活着跑到滨江,活着设好那个局,活着,把他欠的那条命,还回去。
还回去?陈野问,怎么还?
把他打退。叶一桐说,让那个领主知道,它打伤了一个第七区的老兵,会付出什么代价。这就是还。
陈野的脚步声,渐渐稳了下来。
他想起劳简说你值得时的眼神。他想起猎灵第七小队那些为他挡刀的人。他想起,自己身上这片银白结晶,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滨江。他在心里说,我一定要,把那个领主,赶出第七区。
为了队长。
也为了——他顿了顿,在奔跑中,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,为了所有愿意替我挡刀的人。
他抹了一把脸,把眼眶里那点湿意抹掉,加快了脚步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为自己一个人跑了。
他背上,背着劳简的那条命。
他不能让它,白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