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野没有跟那五六只探兵硬拼。
他的感知告诉他,那些探兵只是先锋——在它们身后,还有更多的东西,正从各个方向朝他围拢。他不能停下来,一旦停下,就会被围死。
他转身,朝另一条更窄的巷道冲了进去。
探兵在后面追。它们的速度,比陈野想象的快。陈野在废墟里七拐八绕,利用断墙和塌方阻挡它们,但它们像一群黏人的幽灵,甩不掉。
他一边跑,一边用感知扫着四周。他能,那些围拢过来的光点,正在一点点收紧包围圈。不光是探兵——还有几只异变体,正从东侧的巷道里包抄过来。
陈野!通讯器里,叶一桐的声音传来,你往东跑!东边有片地下停车场,入口很窄,领主进不去!
我知道!陈野喊,但我身后跟了一大串!
我们来了!叶一桐说,我们负责把那些探兵截住!你只管往东跑!
你们别来!陈野喊,它们是冲我来的!你们一过来,它们连你们一起围!
那就让它们围!叶一桐说,陈野,你听我说——我们是一个队的。你要被活捉了,我们谁都不会走。你跑,我们断后。这是猎灵小队的规矩。
陈野的心,猛地一颤。
他想起训练营的教官说过的话:猎灵小队,从来不是一个人。你可以单独执行任务,但你的背后,永远有一群愿意替你挡刀的人。
你们……他张了张嘴。
别废话!劳简的声音也插了进来,陈野,你只管跑!我们几个,还拦得住几只探兵!
陈野咬了咬牙,没有再说你们别来。
他忽然明白,那没有用。就像他决定一个人去滨江时,他们没有拦他一样——现在,他们决定为他断后,他也拦不住他们。
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跑得快一点,让他们断后的时间,短一点。
东区地下停车场!他喊,我在那儿等你们!你们都给我活着过来!
放心!许放在通讯器里喊,就几只探兵,还弄不死我们!
陈野埋头狂奔。他穿过一条塌了半边的巷子,爬过一堆废墟,跳下一个断裂的排水渠,终于看见了那片地下停车场的入口。
他钻进去,贴着墙根,喘着粗气。
他竖起耳朵,听着外面传来的战斗声——爆炸声,撞击声,还有劳简和许放的喊声。那些声音,混在一起,像一首嘈杂的战歌。
撑住……陈野在心里说,你们都撑住……
他等了大约五分钟。
五分钟后,通讯器里,传来劳简沙哑的声音:……进来了。地下停车场入口,我们到了。
陈野猛地站起来,冲出阴影。
他看见劳简、许放、叶一桐、孟瑶、苏念,一个不少,正一个接一个地钻进入口。劳简的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,许放捂着腰,叶一桐的长刀上沾着暗色的液体,但他们都在。
你们……陈野看着他们,喉咙发紧。
看什么?劳简没好气地说,没见过人打仗挂彩啊?
你受伤了。陈野指着他的胳膊。
小伤。劳简说,比你一个人跑去送死,强多了。
我不是送死。陈野说,我——
我知道。劳简打断他,你是想引开它们,让我们跑。你想当一个人扛的傻子。他叹了口气,但陈野,你记好了——猎灵小队,从来不让一个人扛。
你一个人跑,我们断后。叶一桐接话,这是我们队从第一次战争传下来的规矩。谁被追,谁就跑;其他的人,替他挡。
为什么?陈野问,你们明明知道,它们要抓的是我。你们替我断后,就是把火往自己身上引。
因为我们是队友。许放说,因为要是换了我们在前面跑,你也会替我们挡。
陈野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他忽然想起,自己以前总觉得,自己是一个人——一个来历不明的、身上长着奇怪结晶的、随时可能失控的。他总觉得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,不欠任何人,也不需要任何人。
可现在,他站在这个地下停车场里,看着眼前这几个浑身是伤、却还在笑着骂他的人,忽然觉得——他好像,有了。
队长,他说,谢谢你们。
谢什么?劳简说,等这场仗打完,你请我们吃顿好的就行。
陈野说,一定请。
那就说定了。劳简说着,转向其他人,行了,都别歇了。领主还在外面晃悠。我们得想个办法,从地下通道撤出去,别在停车场里被它堵死。
地下通道?孟瑶说,这停车场下面,连着一段废弃的地铁隧道。那隧道直通西区,够我们撤回去。
那就走隧道。劳简说,陈野,你走前面,用你的感知探路。我们几个,在后面殿后。
陈野说。
他走在最前面,手扶着隧道冰冷的墙壁,一步一步地,往黑暗深处走去。身后,是那四个愿意替他挡刀的人。
隧道里很黑,只有陈野掌心的结晶,泛着一点微弱的银光,勉强照亮眼前一小片地面。他走得很慢,感知铺出去,确认前方没有探兵的痕迹,才继续往前。但隧道太长,走到中段时,陈野忽然停下脚步。
前面有东西。他低声说。
什么?劳简问。
隧道尽头,有一小群异变体。它们堵在出口附近,像是——陈野闭了闭眼,像是等着我们出去。
它们知道我们会从这儿走?许放皱眉。
它们可能不知道。陈野说,但它们堵着所有能出去的口子。领主下的命令是完整回收,它不会给我留一个能逃的出口。
那怎么办?豆子问,再绕回去?
绕回去,外面还有领主。陈野说,走这里,最多是一群异变体。他转向劳简,队长,我有个想法。那群异变体,堵在出口。我过去,把它们引开。你们趁那个空档,冲出去。
你又想一个人扛?劳简瞪他。
不是一个人扛。陈野说,是分工。我能感知它们的位置,引开它们最安全。你们出去之后,绕到隧道另一边,接应我。两头包抄,把它们夹在中间。
劳简看了他一会儿,终于点了点头:行。但要记住——你要是被它们围住了,我们就冲进去把你捞出来。不许逞强。
我知道。陈野说。
他猫着腰,沿着隧道往前摸。出口处的光,一点点亮起来。陈野在离出口十几米的地方停住,感知铺出去,锁定了那群异变体的位置——一共七只,堵在出口两侧的阴影里。
他没有直接冲出去。他捡起一块碎石,往左边一扔。
石子滚落的声音,在安静的隧道里格外清晰。左侧的两只异变体,果然动了——它们转过头,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。
就是这一瞬间的偏移。
陈野猛地冲了出去。他没有往出口跑,而是朝那群异变体的侧后方冲——他要做的,是把它们全引开。最近那只异变体的爪子擦着他的靴跟扫过,他一步没停,从两只异变体之间的缝隙里穿了过去,顺手抄起地上一根锈蚀的钢筋,敲在第三只的膝盖上,激得它发出一声嘶吼,调头追来。
七只异变体几乎同时转过来,朝他扑去。陈野不恋战,转身就跑,沿着隧道往回奔,锈钢筋拖在地上,划出一道尖利的声响,把它们的注意力全勾在身后。
出来了!他喊,队长,你们现在走!
劳简带着众人,从隧道口冲出,绕向另一侧。七只异变体被陈野引着,追进了隧道深处。
就是现在!陈野在隧道里喊道,堵住另一头!
劳简他们在隧道另一头站定,源能弹齐射,把追进来的异变体堵了个正着。陈野在隧道里转过身,短棍横扫,配合外面的火力,把七只异变体,一个个解决掉。
——成了。陈野喘着气,靠在墙上,一个不少。
一个不少。劳简说,陈野,你这一手声东击西,玩得越来越溜了。
是你们教得好。陈野说。
他站在隧道口,看着外面重新露出的夜空。第七区的警报声,已经渐渐平息了——不是仗打完了,是那些探兵和异变体,正在退去。它们退得并不狼狈,反而带着一种……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有序。
陈野心里一紧。他忽然明白——那些东西退得这么整齐,是因为它们已经完成了领主交给它们的。
它们已经确认了他的位置,他的能力,他的行动方式。
它在收拢包围圈。陈野低声说,它让部队撤回去,是为了……把包围圈收得更紧。
你说什么?劳简问。
领主下的是完整回收的命令。陈野说,它不会让我跑的。它会让所有部队,慢慢收紧,直到把我困死在一个地方。他看向劳简,队长,我不能再回基地了。
为什么?
因为只要我在基地,陈野说,那个领主,就会把整个基地,都当成捕捉我的猎场。我不能连累基地的人。
那你打算去哪儿?
陈野沉默了一会儿,说:滨江。
滨江?!劳简失声,那地方,领主守得最严!你往那儿跑,不是自投罗网?
正因为那儿守得最严,陈野说,领主才不会想到,我会往它眼皮底下跑。他顿了顿,而且,那个遗迹——只有我能打开它。如果领主真想得到里面的东西,它就得自己过来找我。到时候,我们就有机会,反客为主。
劳简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陈野,他终于开口,你知不知道,你有时候,比敌人还难缠?
那我当这是夸奖了。陈野说。
是夸奖。劳简说,但也是提醒——你要是把自己逼到绝路上,记得,我们还在你后面。
陈野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说,也没有说。他只是转过身,朝着滨江的方向,迈出了脚步。
身后,是那群愿意为他挡刀的人。
身前,是那条他选择独自走完的、通向险境的路。
组长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,你们……都没事吧?
陈野回头,看见隧道口,豆子和赵敢、林奇、小夏,正猫着腰钻进来。
你们怎么来了?陈野皱眉,不是让你们守东区吗?
指挥部那边说,东区暂时稳了。豆子说,我们听说你们被围了,就赶紧过来接应。他咧嘴一笑,组长,你可不能出事。你还欠我们一顿饭呢。
陈野愣了一下,看着眼前这几个浑身是土、却笑得没心没肺的新兵,眼眶忽然有点发热。
他说,都来了,那就一起走。豆子,你眼睛好,跟着我探路;小夏,你殿后,注意后面的动静;赵敢、林奇,你们护住中间。
是,组长!几个人齐声应道。
陈野走在最前面,手扶着隧道冰冷的墙壁,一步一步地,往黑暗深处走去。身后,是那四个愿意替他挡刀的老兵,和四个愿意跟着他冲的新兵。
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劳简总说,猎灵小队是人类的盾。
因为在这个世界上,当怪物扑过来的时候,总有人愿意站在前面,替身后的人,挡住那一下。
而这一次,站在他身后的,是这群人。
陈野。叶一桐在他身后轻声说,别走那么快,等等我们。
陈野说,我等你们。
他放慢了脚步。隧道里的黑暗,很长,很冷。但他不再觉得,自己是一个人在走。
这是他第一次,真切地,感受到了这个词的分量。
沉甸甸的,压在心上。
却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