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区第三波探兵涌出来的第二天，陈野接到了指挥部的调令。
东区沿河那一片，还有三百多居民没撤走。通讯器那头，苏念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原本负责那边的一支小队，在掩护撤离的时候，和探兵遭遇了，三个人重伤，小队队长暂时没法带队。指挥部决定，由你临时接管那片区域的撤离指挥。
临时接管？陈野问，我这边也走不开——锚点还在盯着。
锚点那边，赵敢和林奇能盯。苏念说，你带小夏和豆子过去，把那三百多人安全撤出来。指挥部会调一批新兵过去支援你。
新兵？
苏念说，都是训练营刚出来的，没上过战场，但人多。你带他们，把居民沿河往东边的安全屋引。动作要快，探兵随时可能再冒出来。
那支受伤的小队呢？陈野问，他们人怎么样？
三个人重伤，已经送回去了。苏念顿了顿，他们的队长，是旧城区那边临时借调过来的，也在重伤名单里。陈野——她的声音低了一些，那片区域的居民，很多是老人和小孩，走不快，你别太冲。该求助的时候，就求助。
我知道。陈野说，我过去。
他挂了通讯，对赵敢和林奇交代了几句，带着小夏和豆子往沿河方向赶。到了地方，他才知道情况有多乱。
沿河那片区域，是第七区的老棚户区，房子挤，巷子窄，很多居民年纪大了，走不快。原本负责撤离的小队，在河岸桥头撞上了一群探兵，打了半天，把探兵引走了，可自己也损失惨重——现在桥头只剩几个带伤的战斗员在硬撑，有的靠在墙上捂着伤口，有的瘫坐在地上喘气。
你们队长呢？陈野问一个带伤的战斗员。
送走了。那人指了指河对岸，重伤的，先送过河了。我们几个留下殿后。他上下打量陈野，你是来接手的？就带两个人？
我是带两个人。陈野说，但后面还有新兵往这边赶。他蹲下来，看了看那人腰侧的伤口，你先撤，这片交给我。
交给你？那人皱眉，你打算怎么撤三百多人？
先看路，再走。陈野说，走吧，别硬撑了。你在这儿，反而让我分心照顾你。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，终于点了点头，由同伴扶着往安全屋方向撤了。
陈野站在桥头，看着眼前那片乱糟糟的棚户区，深吸一口气。这是他第一次，临时接管这么大一片区域的撤离。他不是队长，没有经验，身后还跟着两个新兵。
但他知道，他不能慌。他一慌，那三百多人就真没主心骨了。
陈野到的时候，桥头正乱作一团。一群新兵手足无措地站在街口，不知道该往哪走，居民们堵在巷子里，有人推着三轮车，有人抱着孩子，有人还在犹豫要不要锁门。
都别动！陈野喊了一声，听我指挥！
新兵们回头看他，都不认识。一个看起来像领头的班长皱着眉：你是哪个队的？
猎灵第七小队，陈野。陈野说，指挥部让我来接管这片区域的撤离。
第七小队？班长愣了一下，你们队不是在旧城区吗？
分兵了。陈野没多解释，现在，听我说——
他三两步跳上街边的矮墙，往四周扫了一眼。他的感知铺开，迅速在脑子里画出一张图：桥头有探兵的残余，河对岸有一小群异变体在游荡，最近的几条巷道是通的，但有几条被塌方堵住了。
沿河往东，一共三条路能走。他跳下来，指着最左边那条，那条路最短，但中间有一段塌了，要走得快。中间那条路最稳，但要经过一个菜市场，里面可能有探兵。最右边那条——
最右边那条怎么了？班长问。
最右边那条，要过一座浮桥，桥不稳，人多了容易出问题。陈野说，所以，老人孩子走中间，走得快的青壮年走左边帮忙清路，病号和伤员——跟我走右边浮桥，我护送。
分三条路？班长迟疑，这样兵力就分散了。
分三条路，是让探兵不知道我们往哪边走。陈野说，它们要是追，也得猜。我们人多，分散开，反而好撤。而且——他指了指中间那条路的方向，我让走中间的人，故意闹出点动静，让探兵以为我们主力往中间走，给左右两边打掩护。
谁去闹动静？班长问。
我和我的人走右边最危险，不能闹。陈野说，中间那队，你们谁嗓门大，喊两嗓子，引探兵往中间看一眼。就几秒钟的事，够我们两边先过河。
班长想了想，点头：行，听你的。我安排人喊。
还有，陈野补了一句，过河之后，不管谁先到安全屋，都不许回头等。安全屋里有人接应，到了就清点人数，报给指挥部。缺了谁，我再带人回去找。
你还要回去？一个新兵问。
缺了人就得回去找。陈野说，但我希望，一个都不缺。
他看了一眼那些新兵：你们谁熟悉这片？
一个瘦高个新兵举手：我，我小时候住这片。
陈野说，你带中间那队，走中间那条路，老人孩子优先。记住，不管发生什么，都不要停，一直往东走，走到安全屋为止。
那你呢？班长问。
我走右边，护送病号。陈野说，那边最危险，我盯着。
撤离开始了。
陈野带着十几个病号和几个帮忙抬担架的新兵，走右边那条浮桥。浮桥确实不稳，人一上去就晃，病号里有个老人，腿脚不好，几乎是被两个新兵架着走的。他走在队伍最后，一边盯着水面，一边留意着桥那头。
走到桥中段时，陈野的感知猛地一紧。
他压低声音，有东西过来了。
桥下的河水忽然泛起一阵涟漪。紧接着，桥头对岸的草丛里，钻出三只探兵——它们显然闻到了这边的人群，正压低身子，准备扑上来。
陈野把短棍握紧：你们，护着病号，继续走，别回头。我来拦它们。
你一个人拦三个？一个新兵声音发颤。
三个而已。陈野说，走吧。
他迎着那三只探兵冲了过去。短棍在他手里转了个圈，第一下就把最前面那只探兵的腿骨敲断，第二下借着惯性，把第二只撞进河里。第三只扑上来，他侧身让过，反手一棍砸在它后颈，那东西的甲壳裂开一道缝，倒地不动了。
前后不过几秒钟。
桥上的新兵们愣在原地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，赶紧架着病号继续走。
陈野站在桥头，看着他们过去，才转身跟上。他没走出几步，脚下一滑——桥板湿滑，他刚才那一棍用力过猛，膝盖磕在桥栏上。他闷哼一声，没停下来，加快步子追上了队伍。
组长，豆子跟在他身后，眼睛亮晶晶的，你刚才那几下，真帅。
帅什么。陈野说，以后你们打探兵，也能这样。多练就行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膝盖，就是，别学我，打架把膝盖磕了。
他们沿着浮桥过了河，把病号送进安全屋。陈野清点人数——三百多人，一个不少，全出来了。
他站在安全屋门口，看着那些居民一个个进去，有人回头朝他鞠了一躬，有人握着他的手不停说谢谢。他不知道说什么，只能一个个点头。
组长，小夏轻声说，中间那队和左边那队，也都到了。指挥部那边问，撤离完成没有。
完成了。陈野说，三百二十七人，全部安全。
通讯器那头，苏念沉默了两秒，才说：干得漂亮。陈野，你是个好队长。
陈野没有接话。
他站在安全屋门口，看着天边那抹血色残阳，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——不是骄傲，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被需要的感觉。
他忽然明白，劳简为什么总说侦察位是替死人看。
因为有人把命托付给你的时候，你就不能只想着自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