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报响起来的时候,陈野正在烂尾楼地下二层,给那台刚封了一半的锚点做最后标记。
他昨晚没睡好——第七区的锚点信号一晚上涨了快一倍,监测站的值班员换了三班,全都在盯数据。他本想着趁天没亮,把烂尾楼这个锚点的封固状态确认完,好腾出手去处理别的事。可他的手刚贴上基座,整个人就僵住了。
基座下面那团沉睡的脉动,在他掌心下,忽然猛地跳了一下。
像是……醒了过来。
那一瞬间,他掌心的银白结晶也跟着一跳,像被什么回应了。他来不及细想,扯着嗓子喊:撤!所有人撤出地下室!锚点要激活了!
话音刚落,整栋烂尾楼猛地一震。地下二层的混凝土在脚下裂开,一道刺目的银白色光柱从基座里冲出来,把顶部的楼板掀飞。陈野被气浪推得撞在墙上,耳边全是轰鸣声。碎石噼里啪啦地往下砸,他护住头,等第一波冲击过去,才挣扎着爬起来。嗓子眼里全是水泥灰的干涩味道。
同光柱一起涌出来的,还有光。
确切地说,是光柱与地面交界的地方,开始有东西爬出来。
那是一些低矮的、灰白色的影子,一个接一个,从光柱底部钻出来。它们有着和人相似的轮廓,却没有脸——五官的位置,只长着一层光滑的、泛着微光的甲壳。它们一落地,就像被设定好程序一样,朝四周散开,发出细碎的、节肢动物般的足音。
低阶探兵。
陈野心里一沉。他见过探兵,可没见过这么多同时出现。过去一年,猎灵小队处理的最多的一次,是采石场那回——七八个。现在,光他脚下这一个锚点里涌出来的,就不下三十个,还在不停地往外冒。
他来不及多想。探兵不会给他时间。它们像一群被惊动的蚂蚁,朝最近的出口涌去——出口外面,是还没来得及完全疏散的居民区。
陈野握紧短棍,挡在它们和出口之间。
想出去?他低声说,从我身上踩过去。
我是C级,是破界者。对付三五个探兵,我有把握。可现在是三十个,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涌。他第一棍扫翻两个,第二棍逼退扑上来的一群,但更多的探兵绕过他,从两侧的废墟缝隙钻出去,朝居民区的方向狂奔。
他一边打,一边观察。探兵并不蠢——它们避开了他的正面,从侧面、从头顶的断梁上、从碎石的缝隙里往外钻。他挡得住正门,挡不住整栋楼。有一瞬间,他看见三只探兵从二楼的破窗跳出去,消失在居民区方向的巷道里。
他没能拦住它们。但他记住了它们去的方向。
东边来的,往第八街去了。他对着通讯器报了一句,能腾出手的人,去第八街截一下。
他顾不了那么多。他一边打,一边往光柱靠——如果能封住光柱本身,那些探兵就断了来源。
陈野!叶一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,带着急促的喘息,旧城区那个锚点也开了!这边涌出来的不止探兵,还有异变体——几十只,往街区里冲!
东边呢?他喊。
东边——叶一桐的声音断了一下,东边的锚点信号也爆了,但那边还没人来得及去!那片区域,疏散还没完成!
陈野的脑子飞速转着。三个锚点,同时激活,大量探兵和异变体涌入城市。猎灵小队只有一支,根本不可能同时按住三个口子。
他必须做出选择。
劳简!他对着通讯器喊,我把烂尾楼这个口子堵死,你和叶一桐分头去封另外两个!东边那片——他咬了咬牙,我堵完这边,马上过去!
你一个人堵得了吗?劳简问。
堵不了也得堵!陈野喊,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!还有——他顿了顿,这三个锚点是同步激活的,一定有人或者什么东西,在统一指挥它们。光靠探兵自己,做不到这么准。
通讯器那头,劳简沉默了一秒:你是说,有高阶灵族在地球上指挥这场仗?
我不知道。陈野说,但如果真有——那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探兵,可能只是开胃菜。
他不再管通讯器。他站在光柱前,把短棍横在身前,深吸一口气,调动起体内那股陌生的、平时安静蛰伏的能量。
他的掌心,那片银白结晶,开始发烫。
探兵还在涌。它们显然不觉得眼前这个人类能挡住它们多久——在它们眼里,这只是一个挡路的、随时可以碾碎的障碍。最前面的几只探兵已经逼近到三米之内,伸出的利爪在光柱的映照下,泛着冷光。
陈野没有退。
他做了一件探兵没想到的事——他没有硬拼,而是侧身让过最前面那只探兵的扑击,顺势用短棍别住它的关节,把它掀翻,然后一脚踢进光柱里。光柱的源能冲击把那只探兵搅成了碎片,散落一地。
看见没有?他对着那些探兵说,往这边走,就是往火里跳。
他没有指望探兵能听懂。但他知道,只要他守住这个口子,多拖一分钟,居民区就能多跑一些人。
探兵的数量还在增加。陈野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。他每一棍都要调动感知,判断哪只探兵会先扑上来、哪只是虚招、哪只想从侧面的废墟缝隙溜走。他不能把注意力全放在正面——那些绕开的探兵,已经有一部分钻进了居民区的边缘,他隐约听见那边传来尖叫和碰撞声。
许放!他对着通讯器喊,你在哪儿?
在旧城区,跟叶一桐在一起!许放的声音断断续续,这边异变体太多,我们被拖住了!
孟瑶、苏念呢?
孟瑶在西区协调疏散,苏念在临时医疗点!许放喊,陈野,你那边要是顶不住,就往东撤!别死撑!
我不撤。陈野说,我撤了,这个口子就没人堵了。
他嘴上说着,手上的动作却没停。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光柱的强度,在慢慢减弱。它爆发时是刺目的白,现在边缘已经泛出一丝灰暗的蓝。像一根燃到头的蜡烛。
它在衰减。陈野低声说,光柱在衰减……
他猛地明白过来:这个锚点,不是被来长期运行的。它是被一次性点着的——用尽里面的能量,把这一批探兵送过来,然后熄灭。
它们的目的是,不是!陈野对着通讯器喊,这三个锚点都是消耗品!把部队送进来之后,它们自己就会关掉!
那我们只要撑到它们熄灭就行?许放的声音带着一丝希望。
陈野喊,但问题是,在它们熄灭之前,涌进来的这些东西,足够把第七区搅个天翻地覆!
他话音刚落,光柱最后猛地一颤,像一口气吐尽,骤然收拢,缩成一个光点,然后地熄灭。烂尾楼地下,重新陷入黑暗。
陈野愣了一秒。
光柱灭了。锚点自己关了。
但他面前,还站着至少四十只探兵——那些已经涌出来的、失去了路线的探兵。
它们没有退路,所以它们更凶。
最前面的几只探兵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,同时扑了上来。陈野咬紧牙关,短棍横扫,迎了上去。
他身后的废墟里,传来居民区广播的声音:……请东区居民立即前往最近的掩体,不要乘坐电梯……重复……
他忽然很庆幸,自己今早来了这栋烂尾楼。
如果他没来,这个口子,现在可能已经涌出去几百只探兵了。
他握紧短棍,迎上下一波。
这是他第一次,一个人,面对一支。
而他身后,是整个第七区还没撤完的居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