滨江封锁区，比陈野记忆里的更安静。
安静得过分。那些曾经在附近游荡的低阶探兵，此刻一只都不见——它们像是感知到了什么，早早地躲开了。月光照在断壁残垣上，把一切都染成冷白色。
陈野和叶一桐伏在一栋半塌的楼顶，远远地看着那个巨大的身影。
领主站在遗迹入口前。它没有急着破门，而是低着头，像在……聆听。它的身体表面那些暗紫色的纹路，正随着某种节奏，一下一下地搏动，和遗迹深处那团沉睡的源能，保持着同一个频率。
它在共鸣。陈野低声说，它在跟遗迹里的东西共鸣。
共鸣？叶一桐皱眉，跟那扇门？
跟门后面的东西。陈野说，那道门，我打开过一次。里面的能量波动，我认得。它现在——他闭了闭眼，它在用自己身上的源能，去门里的东西。
他说着，忽然一顿。他的感知铺出去，触及那道门的瞬间，他到了一阵极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回应。
门内的东西，在回应领主的共鸣。
那不是他的错觉。那道门，他曾经打开过，他和它之间，有一根看不见的线。此刻，那根线正在轻轻地颤动，像有人在门内，用指尖敲着门板。
门里面，陈野低声说，有东西醒了。
是什么？叶一桐问。
不知道。陈野说，但我知道，它跟领主想要的东西，是同一个。
那我们就更不能让它得逞。叶一桐说着，握紧了长刀。
他盯着那道巨大的身影，掌心的银白结晶，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发烫。他能感觉到，领主身上那股源能，比整个第七区所有锚点加起来都要庞大——像一片汪洋，而他站在岸边，只是一个连泳都不会的人。
叶一桐，他说，我们打不过它。
我知道。叶一桐说，但我总得试试。
别试。陈野说，你试了，就是送死。
那你说怎么办？叶一桐看着他，就这么看着它，把门打开？
陈野没有说话。他盯着领主，脑子飞速转着。忽然，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领主在共鸣的时候，身体表面那些紫色纹路的搏动，并不是均匀的。在它的左侧肋部，有一小片区域，纹路的搏动明显比其他地方迟缓，像有一处的地方。
它身上，有一处伤。陈野说，左侧肋部，它共鸣的时候，那里会卡一下。
你确定？叶一桐皱眉，隔着这么远，你怎么看到的？
不是看到的。陈野说，听到的。它的共鸣有节拍，但左侧肋部那一段，节拍是乱的。就像一首曲子，弹到那里，总有一个音会慢半拍。他顿了顿，这种伤，我们见过——高强度的源能冲击留下的。它可能在第一次战争时受过伤，到现在都没完全好。
你想打那里？叶一桐问，它站直了有十米高，你够得着吗？
够不着。陈野说，但我知道它的弱点在哪里了。
他刚说完，领主忽然停止了共鸣。
它缓缓抬起头，那对狭长的红色裂隙，穿过废墟，精准地落在了陈野和叶一桐藏身的楼顶。
它发现我们了。陈野说。
叶一桐喊。
两个人从楼顶翻下，朝反方向狂奔。身后，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——领主挥动的手臂，把那栋半塌的楼，整个拍碎了。碎砖像雨点一样砸下来，陈野护住头，被气浪推得在地上滚了两圈。
他爬起来，还没站稳，一道黑影已经笼罩了他。
领主低头，那对红色的裂隙，直直地锁住了他。
人类。领主开口，声音像石头摩擦石头，沉闷而缓慢，你能看到我的共鸣……你是共鸣者。
什么？陈野一愣。
共鸣者。领主重复了一遍，你体内，有和我们同源的东西。你能感知到我们……你，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。
你们找我？陈野心里一紧。
不只找你。领主说，找你，是为了——它抬起手，指向陈野身后，那扇门。
陈野回头。那扇遗迹的门，在他身后不远处，正泛着微弱的银白色光芒——它还记得他，记得那个曾经打开过它的人。
你打开过它。领主说，你能再打开它一次。
我为什么要帮你？陈野握紧短棍。
因为，领主说，你不打开，我就——把门，连同你，一起碾碎。
它抬起巨大的脚，朝陈野踩了下来。
陈野在那一瞬间，做出了反应。他没有往后退——退无可退。他往前冲，从领主抬起的脚掌缝隙里，堪堪滚了过去。领主的脚踩在地上，大地裂开一道缝，陈野被震得耳朵嗡嗡响。
叶一桐！他喊，它左侧肋部，那一处卡壳的地方——你从那边打！
打得到吗？叶一桐的声音从废墟里传来，带着喘息，它站那么高——
爬到它身上打！陈野喊，你准A级，跳得上去！
叶一桐没有犹豫。她从废墟里跃出，踩着领主的腿，借力往上攀。领主反应过来，挥臂想把她扫下去，叶一桐在它手臂上借力一翻，硬是攀到了它腰际。
陈野！她喊，你拖住它！
陈野深吸一口气。他知道，叶一桐准A级，接近A级，正面输出远在他之上。如果她能找到领主那处的弱点，说不定真能伤到它。
但他也清楚，他们两个人，加在一起，也未必能赢。
他是C级。
C级，在领主面前，就像一只蚂蚁面对一头大象。
可他不能退。他退了，叶一桐就暴露了；叶一桐暴露了，他们两个都得死。
来啊！陈野冲着领主喊，你不是要门吗？门在我身后，有种你踩着我来拿！
他调动起全身的源能，让掌心那片银白结晶亮到极致。他不是要攻击领主——他是要让领主注意到他，把注意力全引到他身上，给叶一桐创造机会。
领主的红色裂隙，果然转向了他。
共鸣者，领主说，你是在找死。
我知道。陈野说，但在我死之前，你打不到那扇门。
他迎着领主，冲了上去。
这是陈野第一次，正面对抗远超自己的敌人。他的短棍砸在领主的脚踝上，像敲在一块铁板上，震得他虎口发麻。领主抬脚一扫，他俯身从扫过来的脚背下滚过去；第二下掌风劈落，他贴着一根断柱滑开，碎石擦着他的脸飞过；第三下，领主踩碎了他刚才站的位置，他踉跄着稳住身形——第四下，他没躲过。
领主的掌风擦过他的肩膀，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，重重地撞在断墙上，背后的砖墙裂开一片蛛网纹。
他趴在碎砖里，吐出一口血。耳朵里嗡嗡作响，眼前全是金星。
陈野！叶一桐的声音从高处传来，你撑住！
他挣扎着爬起来，看着那个巨大的身影。
C级的极限，他今天算是摸到了。
打不过。正面，完全打不过。
他的身体在告诉他：别打了，你的源能快耗尽了，你的骨头快散架了，你再冲上去，下一次，就不会只是撞在墙上那么简单了。
他的脑子却在想另一件事：领主那么强，为什么还要花那么长时间那扇门，而不是直接破门？
因为门里的东西，可能不是它能强行打开的。那扇门，需要——需要和它同源的东西，去它，门才会开。
而领主在见到他之后，说的第一句话是：你能看到我的共鸣……你是共鸣者。
陈野忽然明白了。
领主能打破这扇门，但它想要的，不只是一扇破开的口子。它想要的是完整地打开——而完整打开那扇门，需要的东西，他体内有。
它要活捉我。陈野低声说，它刚才那一脚，不是想踩死我。它想踩晕我，把我带进去，用我去开门。
什么？叶一桐的声音从高处传来，带着错愕。
它要的是共鸣者活着！陈野喊，我死了，它就开不了门了！
这个认知，让原本已经燃尽的斗志，重新在他体内烧了起来。
如果领主不能杀他，那他——就有周旋的余地。
他擦掉唇边的血，重新握紧短棍。
打不过，他低声说，也得打。因为有人，还在上面。
他再次冲了上去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再往领主的正面冲。他绕到领主左侧——那处的伤处所在的方向——用尽全身力气，把短棍朝那个位置掷了出去。
短棍划出一道弧线，精准地砸在领主左侧肋部。那里，那些紊乱的紫色纹路，猛地一颤。
领主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像野兽受伤般的闷哼。
它踉跄了一下。
叶一桐！陈野喊，就是那里！
他没有喊，因为他知道，以他的力量，那一棍对领主来说，就像挠痒。但他要的，就是那一瞬间的踉跄——那是叶一桐出手的机会。
高处，一道银光闪过。叶一桐的长刀，精准地扎进了领主左侧肋部那处紊乱的纹路里。
领主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，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歪。它挥臂想抓住叶一桐，叶一桐已经借力跳开，落在远处的地上，单膝跪地，喘着粗气。
成了。她低声说。
领主捂着肋部，那对红色的裂隙，死死地锁住他们两个人。它没有立刻反击，而是用一种陈野听不太懂的、像低语一样的声音，说了几个音节。
陈野的掌心，那片银白结晶，在那一瞬间，猛地亮了一下。
他听懂了其中一两个音节——不是人类语言，但他体内的共鸣，让他模糊地出了一点含义。
……回收……
那不是一个完整的词。它像一道冰冷的光，一闪而过，陈野没能抓住更多。
但他记住了那个词。记住的那一刻，他后背的汗毛，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——他甚至说不清，自己在怕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