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滨江回来的第三天，第七区的警报声突然变了调子。
陈野是在训练场听到的。那时候他正趴在沙袋堆上，让苏念给他检查左臂上的结晶层——突破C级之后，那片从肘部退到掌心的银白结晶没有消失，反而在他每次动用共振时隐隐发烫，像一小块埋进肉里的烙铁。
防空警报不是惯常那种拉长的、被所有人听惯了的月袭预警，而是一种急促的三连短音，连响了三遍。
这是什么声音？他问。
苏念的手顿了一下：锚点预警她脸色微变，月袭预警是长音。这种短促的三连音，是监测站发现空间锚点出现异常启动信号。
锚点？陈野想起滨江遗迹里那些对不上号的编号，想起那个在地下深处规律跳动的脉动源，零号遗迹那种？
是整个第七区范围内，所有监测站同时发出的。苏念说，我上一次听到这个警报，还是十二年前。
十二年前。陈野没接话。
他第一次来第七区时，还是个被塞进福利院的孩子，什么都不懂。但他记得，那时候满街都是这种声音，短促，密集，像有人在不停地按一个坏掉的门铃。
训练场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。本来在慢跑热身的新兵们停下来，有人下意识往掩体方向走，被教官喝住。
慌什么！教官的声音压过警报，锚点预警是排查信号，不代表现在就打过来！各班原地待命！
话是这么说，陈野还是看见，一个刚入伍没多久的小个子新兵，抱着枪蹲在沙袋后面，指尖一直在抖。他走过去，拍了拍那人的肩：没事。真打起来，也不会从头顶上掉下来。
我知道。小个子抬头，声音有些发虚，可我爸说，十二年前第一次月袭那会儿，警报也是这样响的。响了三天，然后整条街就没了。
那是十二年前。陈野说，现在我们不一样了。
他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。不一样的，到底是谁？
劳简从指挥楼里出来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步子比平时快。他走到陈野面前，没问结晶的事，直接说：走，指挥室。
第七区防空指挥室在铁壁基地地下三层。陈野进去的时候，墙上那块占了半面墙的全息地图已经亮起来，红点密密麻麻，几乎把第七区的边界线都染红了。
都是锚点？他问。
都是监测到的异常信号。坐在主位的协调官说，不是都是锚点，有些可能是裂界边缘的能量波动。但——她顿了顿，过去一周，第七区范围内的异常信号，是过去三个月的总和。
一周？陈野皱眉，我回来的路上，没感觉到这么密集。
这正是问题所在。协调官说，你回来那天，信号确实还不明显。是这几天突然起来的，尤其昨晚到现在，涨了差不多三倍。
有没有定位？陈野问，能确定几个是真实的锚点吗？
能确定一部分。协调官调出一张细化图，上面标着几个黄色标记，这几个，我们派监测车去看过，源能浓度确实异常升高。都在旧城区，或者当年打过仗的地方——十二年前埋下的锚点，不是那么容易清除干净的。
旧城区……陈野想起废城那片被源化结晶层覆盖的地下网，想起那个机器般规律的心跳。
如果这些锚点同时被激活，他说，会发生什么？
裂界会打开。协调官说，锚点是灵族用来做空间投送的装置。激活一个，等于在第七区开了一扇门，它们可以直接把东西投送过来。激活一片——她没说完，但所有人都明白后半句。
劳简看着地图，半晌才开口：月球那边呢？
月防司令部的观测也出来了。协调官调出一张月球背面的影像图，探路者的基地外围，过去一周的活动强度，明显高于近两个月平均水平。它们像在……准备什么。
准备什么……陈野重复。
最坏的打算，劳简说，是它们要打一场大的。把过去十二年埋在地球上的那些锚点，一次性全激活。
指挥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队长，许放开口，那我们现在做什么？光等？
不是光等。劳简说，把能排查的锚点都排查一遍。能拆的拆，能封的封。拆不掉的，至少要把它们的位置、状态，全部摸清楚。这一仗如果真要打，我们得先知道开在哪。
还有，他看向陈野，你那个能力，在城市巷战里有大用。到时候，你可能是第一个知道开在哪里的人。
陈野点了点头。他没说什么漂亮话，只是盯着地图上那些红点，把它们的分布一点点记进脑子里。他的感知在C级突破后比从前敏锐得多，能隐约感觉到，那些锚点并不只是——它们像一根根埋在地下的针，针尖全都朝上，等着某一刻同时刺出来。
林深那边怎么说？他问，滨江遗迹的事，上面有没有结论？
没有。劳简说，你带回来的资料，总部说要进一步研究。至于林深——他顿了顿，我联系过源能安全协调办，那边说林深这几天被叫去总部了，一时联系不上。
被叫去总部……陈野皱眉，什么时候的事？
大概是两天前。劳简说，听说和滨江遗迹的移交有关。
陈野没再问。他知道，滨江那箱资料的最终去向，和他现在面临的问题一样，都没有答案。林深突然被调走，到底是去处理资料，还是有人不想他继续掺和，他说不准。
那天晚上，陈野没有回宿舍。
他站在铁壁基地外围的高墙上，看着第七区的夜景。战争结束一年，这座城市正在一点点恢复——远处的商业区亮着灯，有夜班车在街道上跑，他甚至能看到一栋楼顶的霓虹招牌，写着第八街夜市。
可那些灯光下面，埋着密密麻麻的锚点信号。
他闭了闭眼，把感知探出去。城市那么大，他的感知够不到每一个锚点，可就在他收回意识的前一瞬，城市西侧某个点位上，有什么东西地震了一下——像一根埋在地下的针，从泥土里转了半圈，针尖朝上，正对着第七区的中心。那一下转瞬即逝，快得他几乎以为是错觉。但他记住了那个方向。
你在看什么？叶一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。
看这座城市。陈野说，它好不容易缓过来。
缓过来的，不只它。叶一桐说。
你这话什么意思？陈野问。
意思是，叶一桐的声音很平静，十二年前那场仗打完，人类以为把探路者赶走了，就能好好过日子。可它们从没走远——它们一直在月球上，看着我们重建，看着我们把防线一点点拆掉，看着我们的注意力从变成。现在它们觉得，时间差不多了。
你觉得它们要回来了？
不是回不回来。叶一桐说，是它们从来没打算放过我们。这场，就是它们给我们的信号——我们一直在
陈野没接话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片银白结晶。月光下，结晶反射着冷光，像一小片鳞甲。
叶一桐，他说，如果我告诉你，我总觉得这次的异常月潮，和我从滨江带回来的那些东西有关——你会觉得我想多了吗？
不会。叶一桐说，但你最好别现在说出来。很多人正盯着你，你越急着把两件事连起来，越有人觉得你在制造恐慌。
我知道。陈野说。
他望着远处那些灯光，忽然想起滨江地下那台扩散器——它静静地躺了十二年，等着被启动。现在，第七区的地下，也埋着同样的东西。
他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：第七区这场异常的，也许只是某件更大事情的序曲。
而他自己，已经站在了那件事的正中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