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离那天，天气很好。滨江封锁区的雾气，在阳光下薄了一些，露出里面灰蓝色的、源化了的城市轮廓。
小队在封锁区入口办理移交手续。陈野抱着那箱资料，站在队伍最后面，看着远处的封锁区。他想起这几天在遗迹里看到的一切——那台完整的源石扩散器、那张精心计算的扩散图、那段文明筛选程序的日志、那个编号X-17。
按照命令，他们带回来的资料，应该一律移交总部保密封存。但陈野知道，他们箱子里装的，不全是的东西——那些最关键的记录，他和劳简、叶一桐商量之后，留了一份拷贝，藏在别的去处。林深说得对，有些东西，交出去，就等于消失。
想什么呢？叶一桐走到他身边。
没什么。陈野说，就是觉得，这地方，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。
也许吧。叶一桐说，等真相查清楚的那天，也许我们会再来。
你觉得，会有那天吗？
会有。叶一桐说，只要有人还在查，就一定有那天。
陈野没有回答。他低头，看着自己怀里的那箱资料——这是他用一场战斗、一次突破、和身上越来越多的结晶换来的东西。它很沉，沉到他知道，从今往后，他的人生，都会被它压住。
手续办完，小队登上撤离的运输机。运输机缓缓升空，滨江封锁区在舷窗外，一点一点地变小。
陈野最后看了一眼那台源石扩散器所在的方向——它被留在遗迹深处，被岩层覆盖，像十二年前那样，沉默地等着。
陈野。劳简忽然开口，你在想什么？
队长，陈野没有回头，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
什么问题？
你当年，陈野说，第一次看到源灾的惨状的时候，是什么感觉？
劳简沉默了一会儿：害怕。然后是恨。恨灵族，恨这场战争。那时候，所有人都说，是灵族炸了设备，源石才漏出来的。我们都信了。
后来呢？
后来，看得多了，就不太想了。劳简说，战争嘛，总得有个说法。没有说法，人就没法活下去。源石泄漏这个说法，让所有人能恨一个明确的东西，能知道往哪儿使劲。至于它是不是真的——没人敢深想。
没人敢深想……陈野重复着这几个字。
劳简说，因为深想下去，结果可能比更可怕。有些人宁愿相信是灵族干的，也不愿意相信——那场灾难，可能有别的解释。
陈野转过身，看着劳简：队长，我一直有个问题，想问你们。
什么问题？
你们相信，十二年前那场源石泄漏，是吗？
机舱里，安静下来。劳简、叶一桐、许放、孟瑶、苏念，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落在陈野身上。
我原来信。陈野说，我一直相信，那是一场战争的意外。灵族的设备炸了，源石泄漏了，我们倒霉，赶上了。他顿了顿，可是这几天，我看到了那台完整的扩散器，看到了那张精确计算的扩散图，看到了那段文明筛选的日志——我忽然发现，我信了十二年的那个说法，可能，从一开始，就是错的。
陈野。劳简的声音沉下来，你想说什么？
我想说，陈野看着他，源石泄漏，可能不是事故。
机舱里，没有人说话。
这句话，像一块石头，投进一潭死水。每个人心里都清楚，这句话一旦说出口，就意味着——他们要开始质疑自己这十二年来相信的一切。
你是认真的？劳简问。
我是认真的。陈野说，我看到了证据。那台装置，是被主动开启的；那张扩散图，是经过计算的；那段日志，是在人类觉醒者出现之前，就已经写好的。这些证据，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那场被称为的源灾，很可能，是有人，或者有某种力量，故意让它发生的。
故意让它发生……苏念的声音有些发颤，你是说，十二年前那场灾难，是故意的？
我不知道是不是。陈野说，但我知道，它绝不是。意味着意外，意味着没人预料到。可我看到的东西告诉我——有人，或者有什么东西，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，甚至，早就安排好了会发生什么。
如果它不是事故，孟瑶轻声问，那它是什么？
陈野沉默了很久，才说：我不知道它是什么。但我知道，它可能是……一场实验。一场，用一座城、无数条人命，做出来的实验。
实验……许放的声音发干，我们查到的那些死亡率、觉醒率……那些数据……
陈野说，那些数据，是一个的记录。而滨江，是那个实验的。我们所有人——包括我——可能都是那个实验里的。
机舱里，长时间的沉默。
陈野，劳简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，意味着什么吗？
我知道。陈野说，它意味着，我们这十二年的历史，可能有一部分，是假的。它意味着，真相背后，可能藏着一双我们看不见的手。
那你打算怎么办？
查下去。陈野说，把这些证据保存好，把真相查清楚。不管它是还是别的什么，我总得知道，十二年前，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如果查到最后，真相比更可怕呢？叶一桐问。
那也得查。陈野说，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。我不能，再装作什么都没看见。
劳简沉默了很久。最终，他伸出手，拍了拍陈野的肩膀：那就查。我们陪你查。
还有，劳简顿了顿，今天这段对话，出了这架飞机，就当没发生过。我们现在，还没有资格公开谈论这件事。等证据足够、时机成熟的那一天，我们再让它见光。
明白。所有人齐声说。
运输机继续向西飞行，滨江封锁区，已经变成了天边一个模糊的黑点。
陈野靠在舷窗边，看着窗外翻涌的云层。他想起那台静立在遗迹深处的扩散器，想起那张扩散图上密密麻麻的箭头，想起那段冰冷的话语——文明筛选程序。
他第一次，真正地、明确地在心里承认了那个念头：
源石泄漏，也许，从一开始，就不是事故。
这个念头，像一根刺，扎进他的心里。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再也回不到过去那个只想着查清楚自己身世的陈野了。
他成了一个，要向整个世界的谎言，讨一个说法的人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掌心那几道银白色的纹路。它们还在，像一道沉默的烙印。
而这一切的开始，只是因为他收到了一张，十二年前的照片。
机舱外，云层翻涌。第七区的轮廓，出现在天边。
陈野知道，他带着一个不该被发现的秘密，回来了。
他低头，把那张夹在教材扉页里的照片，又拿出来看了一眼。照片里的孩子还在笑，蓝白条纹的病号服，干净的白墙，阳光照进病房的地板。
十二年过去了。那个孩子长大了，查出了自己的身世和一座遗迹的秘密。
可那个孩子怎么也没有想到——他正在追查的真相，可能从他被拍下这张照片的那一刻起，就已经在等他回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