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在遗迹中又停留了一天，把能带走的证据尽量带全。然后，联盟的命令到了。
撤回。劳简挂断通讯，脸色铁青，指挥部命令，零号遗迹调查任务，立即终止。所有人员，即刻撤离封锁区。已收集的所有资料、样本、数据，一律移交总部保密封存。
什么？许放猛地站起来，我们在里面查到的东西——扩散器、实验数据、那个扩散图——他们不看？
他们不看。劳简说，命令是。不是。
封存？许放的声音拔高，我们拼着命查出来的东西，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，就直接封存？
而且，叶一桐的声音发冷，把资料移交总部保密封存——意思是，我们查到的这些，从此以后，不再属于我们了。
陈野站在那台老机器前，看着自己这几天整理出来的一箱资料，声音发沉：我们刚查到最关键的东西，他们就让我们撤？
队长，陈野看向劳简，这不合常理。一座封锁了十二年的遗迹，我们第一次查到里面的真相，上面就立刻让我们撤——这个时机，是不是太巧了？
巧到，叶一桐补了一句，像是有人，一直在等着我们查到这一步。
劳简没有回答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才说：命令就是命令。先撤，回去之后再说。
可是队长，陈野说，如果我们把东西交上去，这些证据就再也拿不回来了。我们辛苦查到的真相，就要被锁进保密库里，永远不见天日。
我知道。劳简说，但你现在不交，就是抗命。抗命的下场，你自己清楚。他看着陈野，陈野，记住一件事——活着，才有以后。东西交上去，还能想办法再拿；人没了，就什么都没了。
撤离的过程很快。封锁区外围，已经有一支联盟的接管部队在等着他们。带头的是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男人，身后跟着几个没有军衔标识的工作人员。他拦下小队，目光落在陈野身上。
陈野？那人说，我是总部的。你这一趟，带回来的东西，有些需要单独交接。
单独交接？陈野皱眉，什么需要单独交接？
X-17相关的那部分。那人说，语气平淡，那是保密封存级别的资料，不经过猎灵小队，直接移交总部。
X-17……陈野的心，猛地一沉。他查到的那些资料里，确实有X-17的完整观测记录。但他还没决定，要不要把这份记录交出去。这个人，怎么知道他有X-17的资料？
我没听说过X-17。陈野说，我们在里面，只拷了常规的设备数据。
是吗？那人笑了笑，目光却没什么笑意，那正好，把你们拷的全部数据，都交出来，我带回总部统一封存。
全部？许放皱眉，按流程，资料移交，应该由调查队负责人办理。你一个保密处的，直接在这儿截，不合规矩吧？
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那人说，而且，这次的命令，是特别保密——所有资料，不经任何中间环节，直接交给我。你们几个，谁都不许私自留存。
陈野的心，一点一点往下沉。他看得出来，这个人，就是冲着X-17的资料来的。他查到了X-17，这个人就要把X-17的资料拿走——就好像，有人在远处，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。
他还没来得及说话，一道身影已经挡在了他前面。
等等。林深站在陈野和那个总部的人之间。他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男人，穿着整齐的深灰色制服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那双眼睛，锐利得像两把刀。这位，是哪位？
我是总部保密处的。那人说。
保密处什么时候，管到第七区猎灵小队的任务档案了？林深说，而且，你刚才说X-17——那是零号遗迹的保密封存数据，按照流程，应该由调查队负责人亲自移交，你一个保密处的，凭什么单独截胡？
那人愣了一下，目光闪烁：你是什么人？
林深。他报出名字，第七区源能安全协调办，负责这次任务的对接。他看向陈野，小伙子，你查到的那些资料，一件都别交。谁要，让他来找我。
林深……那人打量了他几眼，声音冷下来，源能安全协调办？没听说过这个部门。
第七区新设的。林深说，专门负责涉及源能的高危事项协调。零号遗迹，正好在我协调的范围内。他看着那人，怎么，总部发下来的文件，你没看？还是看了，没记住？
那人被噎了一下，脸色变了变。他显然没想到，会在一个边境区的封锁区门口，遇到一个这么难缠的人。
你是想违抗总部的封存命令？那人问。
不是违抗。林深说，是按程序办事。程序上，资料移交，要由调查队负责人亲自清点、登记、签字。你一个外人，上来就要单独交接——我怀疑，你是不是真的保密处的。回去，我会把今天的交接情况，如实上报。
你——那人脸色铁青。
怎么，林深平静地看着他，要我现场联系总部，核对你的身份吗？
那人沉默了几秒，最终冷哼一声，转身走了。走之前，他回头看了陈野一眼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你小心点。他丢下一句，带着那几个人离开了。
陈野看着那人走远，才松了口气。他看向林深：你是谁？
帮你的人。林深说，至少，今天是。
陈野看着林深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不知道这个叫林深的人是谁，但他从这个人身上，感觉到一种和劳简很像的气质——不是那种军队里的强硬，而是一种，深谙规则、游刃有余的沉稳。
你是谁？陈野问，为什么要帮我？
帮你？林深看了他一眼，我不是帮你。我是为了这座遗迹里的真相，不该被某些人，随随便便就埋掉。他顿了顿，你查到的那些东西——扩散图、实验数据、那个文明筛选的指令——你知道它们的分量吗？
我知道。陈野说。
你知道就好。林深说，这些东西，一旦交上去，要么被彻底封存，要么被彻底销毁。这十二年来，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东西，被之后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陈野看着他：你是说，联盟……在掩盖真相？
我没这么说。林深说，我说的是，有些东西，交出去，就等于消失。他看着陈野，你带着它们回去，私下里，想怎么查，怎么用——那是你的事。但我可以告诉你：这条路，很难走。你查得越深，盯着你的人就越多。
我不怕。陈野说。
你不怕，是因为你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。林深看着他，十二年前，我也像你一样，以为真相总能见光。后来我明白了——有些真相，不是见不了光，是有些人，拼了命，也不让它见光。
那你呢？陈野问，你站在哪边？
我站在，真相这一边。林深说，但我不站队。我待在第七区，待在源能安全协调办这个位置上——就是为了有一天，等一个能把真相带出去的人出现，然后，放他走。
你是说，我就是那个人？
我不知道。林深说，但你是第一个，在零号遗迹里，查到这么多东西，还活着走出来的人。他顿了顿，陈野，别浪费这个资格。
他转身，走向那辆来接他们的车，走了几步，又停住，回头看了陈野一眼：陈野，记住你今天查到的这些。但是——别告诉任何人，是我放你走的。
为什么？
因为我还要在这个位置上待下去。林深说，待得越久，我越能知道，这座遗迹里，到底还有多少，被藏起来的东西。
陈野看着林深的背影，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。
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——一个负责保密的高层，一个本应该和真相站在对立面的人。可林深却选择，把证据，放回了他手里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场关于真相的博弈，比他想象的，要复杂得多。
回程的运输机上，陈野抱着那箱资料，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滨江封锁区。他想起林深说的那些话，想起那张扩散图，想起那段文明筛选程序的日志。
林深这个人，可信吗？叶一桐在他身边问。
不知道。陈野说，但他今天，帮了我们。
也盯上了我们。叶一桐说，他放你走，不是因为他信你。是因为他觉得，你能替他把真相带出去。你对他有用——这才是最危险的。因为一旦你对他没用了，或者你威胁到他了，他也会毫不犹豫地，把你交出去。
陈野沉默了一会儿：我知道。但我现在，没有更好的选择。有人在远处盯着我们，想抢走这些资料。我需要有人，能在明面上，替我挡一挡。
那就小心点。叶一桐说，别把自己，搭进去。
运输机继续向前飞行。陈野抱着那箱资料，心里沉甸甸的。
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他不只是第七区的一个特殊觉醒者了。
他成了一个，手里握着不该存在的东西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