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彦被捕后的第三天,第七区的谣言开始满天飞。
先是有人说,灵族会给每一个愿意合作的人一大笔钱,只要在锚点附近放个信号器;接着有人说,月球那边有能治源灾后遗症的药,比联盟研究院的抑制舱管用十倍;再后来,有人说第七区的地下,埋着能开启新世界的东西,谁先找到,谁就能得到灵族的。
陈野在食堂打饭时,听见两个居民区的联络员在小声议论:
你听说了吗?南边那个小区,有人夜里收到一条短信,说什么合作换救治,还附了段视频,视频里一个跟咱们差不多大的孩子,从源灾后遗症里好起来了。
真的假的?
谁说得清。但万一是真的呢?我家老母亲也躺在舱里……
陈野端着饭盘走过去,那两个联络员立刻住了嘴。但他知道,这种话,压不住,也堵不完。他坐下来,把饭吃完,脑子里却在想:周彦的女儿被救了——不,是被了命。那第七区还有多少孩子、多少老人,躺在抑制舱里,等着一个?如果那个是假的,等谎言戳破的那天,他们该怎么办?
这不是普通的谣言。晚上,陈野在指挥室里对劳简说,是有人故意放的。每一句谣言,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引——让第七区的人觉得,跟灵族合作,比跟联盟站在一起,更有希望
你确定是有人放的?许放问,万一是居民自己吓自己呢?
周彦那件事,泄露了太多细节。陈野说,他女儿在哪个医院、什么病、治疗舱换了新的——这些本来不该是居民能知道的信息。可谣言里全都带上了。这说明,放谣言的人,手里有周彦案的第一手信息。
你的意思是,叶一桐接话,是我们内部的人,把周彦的案子,加工成了谣言放出去?
或者,陈野说,是灵族那边,通过它埋在第七区的渠道,把周彦的当成了宣传素材。它们想让所有人都知道:看,只要愿意配合,我们连叛徒的女儿都救。你们的家人,也一样能救。
还有更麻烦的。一直没说话的孟瑶开口,我今天在几个联络站转了一圈,发现有人在传一句话——与其死在联盟的战场上,不如换个活法。这话听着像抱怨,可传的节点太巧了,几乎同时在四个方向出现。
这是有人在带节奏。陈野说,用一句听着像老百姓心声的话,把投靠灵族包装成换个活法。等越来越多的人把这句话挂在嘴边,等那些真的走投无路的人听进去——他们就会觉得,背叛不是什么大事,只是换了个选择
指挥室里安静下来。
这一手,比打一仗还狠。劳简说,打仗,我们还能用枪挡。可这种,挡不住。人一旦觉得自己有条,防线就会从里面垮。
那怎么办?许放问,总不能封城,不让说话吧?
封不住。劳简说,越是封,谣言越觉得是真的。得让居民看到,联盟这边,也在救他们的人——至少,不能让只有灵族能救命这个说法,成了唯一的选项。
可我们确实治不好源灾后遗症。苏念低声说。
治不好,也得让那些生病的人看到,有人没放弃他们。劳简说,明天,让医疗队把抑制舱的维护记录公开一部分,再组织几个治愈案例讲一讲。不是说谎,是把我们确实做好的事,说给人听。
治标不治本。叶一桐说。
先治标。劳简说,治本的事——把那张网连根拔起来——得等证据再齐一些。
陈野没有说话。他听着劳简的安排,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。
他想的是,灵族为什么要这么费劲地瓦解第七区的防线?
如果它们真的想打,直接激活锚点,让部队涌进来就行了。可它们没有——它们先是放,让第七区紧张起来;然后派潜伏者,找到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;现在,又开始放谣言,动摇人心。
这一切,都像是为了一个更大的目标在做准备。
它们想让我走投无路。陈野忽然开口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周彦是因为女儿的命,才背叛的。陈野说,灵族收买人的逻辑,从来不是给好处抓住你放不下的东西。它们逼一个人背叛,不是因为他贪,是因为他怕失去。他顿了顿,它们对第七区做的所有事——让我被当成英雄盯上、让林深被调走、让内鬼名单若隐若现——都是想让我觉得,我身边的一切都在失控,都在被一点点夺走。
然后呢?叶一桐问。
然后,陈野说,当我觉得走投无路的时候,它们就会给我一个——跟它们走,换我在乎的一切安全。
他说完,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,自己会把灵族的逻辑想得这么清楚。
陈野,劳简看着他,你不会真的觉得,它们会给你开这个口子吧?
我不知道它们会不会。陈野说,但我知道,如果有一天它们真的开口了——那说明,我已经走到了它们想让我走到的位置。
那你打算怎么办?叶一桐问。
不给它们这个机会。陈野说,只要我还站在第七区,还和你们一起,它们就找不到那个走投无路的我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。第七区的夜色里,居民楼的灯光稀疏了一些——疏散令之后,很多人已经进了掩体。但那些还亮着的灯,每一盏下面,都有人抱着希望或者绝望,在等着天亮。
队长,陈野说,明天,我想去一趟居民区。
去做什么?
去看看那些还亮着灯的人。陈野说,我想亲眼看看,灵族给第七区准备的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知己知彼,才能不让它们得逞。
劳简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:小心点。带上孟瑶,她能在人群里听出不对味的话。
陈野走出指挥室,夜风灌进领口。他没直接回宿舍,先去了一趟第七区的临时安置点。
安置点是警戒令之后搭起来的,用预制板隔成一个个小间,每个小间里住着一户人家。他站在过道里,隔着门缝看见一个中年女人,正借着走廊的灯光,给一个趴在床上的老人擦背。老人背上的皮肤,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白色——那是源灾后遗症最常见的样子。
阿姨,陈野站在门口,这床位,是医疗队安排的吧?
女人抬头,警惕地看了他一眼,你谁啊?
基地的。陈野说,来看看安置情况。他没有多待,但离开前,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医疗队的联系卡,放在门口,如果老人有什么不舒服,打这个电话,有人会上门。
女人愣了一下,接过卡片,没说话。
陈野走出安置点,回头看了一眼。走廊的灯光还亮着,那个女人的影子还停在门口。
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:这场战争,不只是在城墙和锚点上打。
它发生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,发生在每一个抱着病床上的亲人、不知该信谁的人心里。
而敌人给他的诱惑,从来都不是刀剑。
是希望——一个假的、却比绝望更能勾人的希望。
他现在能做的,就是让那些亮着灯的人,在等天亮的时候,至少知道——还有人在想着他们,还有人没放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