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捕的技术员姓周,叫周彦,三十二岁,源能研究院第七区分院的数据维护员。
抓他的时候,是凌晨四点。陈野跟着行动队冲进研究院东区宿舍的时候,周彦正坐在电脑前,屏幕上是一份第七区锚点分布图的局部。他看到门被撞开,没有反抗,只是慢慢举起双手,说了一句:别碰我的电脑,里面有给孩子看的东西。
陈野后来才知道,周彦的女儿今年七岁,患有源灾后遗的神经损伤,从三岁起就没离开过抑制舱。
审讯室是临时腾出来的一间会议室。周彦坐在椅子上,穿着没来得及换的睡衣,神情疲惫,但不慌乱。他承认得很快,几乎像在交代一件早就想交代的事。
从去年冬天开始的。他说,我在研究院的公共数据库里,发现有一个账号,每隔几天,就会在深夜访问第七区的锚点监测数据。
你怎么发现的?审讯官问。
我做数据维护的。周彦说,数据日志里有什么异常,瞒不过我。那个账号没有登记在册,但权限比我高,能看的东西比我多。我本来想上报,可后来——他顿了顿,那个账号给我发了一条私信。
私信?什么内容?
它说,知道我家孩子的情况。周彦的声音低下去,它说,它可以帮我。它有办法治好我女儿的病。
你信了?
我不信。周彦说,我一开始以为是钓鱼,是骗子的把戏。可它给我发了一段数据——那是我女儿的病历,连我做父亲的都没见过那么全的版本。然后它又说:我知道你们人类用抑制舱治不好这种损伤,但我们有办法。你只需要,偶尔帮我看一眼锚点的位置,确认它们还在。
所以你就答应了。
我犹豫了很久。周彦说,我知道这是背叛。可我家孩子,已经躺在那个舱里四年了。医生说,再拖下去,她的神经会彻底坏死。我每天下班回家,看到她隔着舱壁朝我笑,我就想——如果真有一个机会能救她,哪怕只有万分之一,我也得试试。
审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那个账号,审讯官问,后来是怎么指示你的?
它没让我做什么大事。周彦说,就是每隔一段时间,确认某个锚点还在不在、有没有人靠近、封存状态怎么样。它说这叫例行检查。我一开始以为,就是帮一个研究组织做点数据工作。直到两个月前,它让我确认一个锚点的开启状态——我问它为什么要确认这个,它说,那是为了。
接谁?
它没说。周彦摇头,但我后来查了一下,那个锚点,就在上次护送任务被伏击的那条路线附近。
护送任务。陈野站在审讯室隔壁的观察间里,听到这四个字时,手指微微收紧。那六名护卫兵的脸,从他眼前一闪而过。
你知道你确认的那条路线,害死了六个人吗?陈野推开观察间的门,走进来,其中三个,才二十岁出头。
周彦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我知道的时候,人已经没了。那天晚上我睡不着,翻来覆去,想报警,想自首。可我又想——如果我自首了,被抓了,我女儿怎么办?她还在舱里,还在等。
你到现在,还相信那个账号会救你女儿?陈野问。
周彦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:它说,只要我还配合,它就保证我女儿的治疗不断。上周,我女儿的治疗舱,确实换了一台新的。他苦笑了一下,我知道那是封口费。可我能怎么办?
审讯结束,周彦被带走。陈野站在走廊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你觉得他算敌人吗?劳简走到他身边问。
我不知道。陈野说,他递了情报,害死了人,这是事实。可他要的不是钱,不是权——他要的是他女儿的命。
所以呢?
所以我才觉得难受。陈野说,我恨他,可我又没法完全恨他。如果换作是我,有人告诉我,能救活我身边最重要的人——我也不敢保证,我能比他做得好。
你问过自己这种问题?劳简看着他。
问过。陈野说,在滨江,我见过那些想活的人。他顿了顿,我还见过那些因为太想活,把自己卖给了不该卖的人。
劳简沉默了一会儿:那你觉得,该拿他怎么办?
依法办。陈野说,该判什么判什么。但我想知道——他看向劳简,那个账号背后的东西,到底给了多少第七区的人治好亲人的承诺?这些人里,还有多少像他一样,在犹豫,在害怕,在等着被逼着再递一次情报?
这也是指挥部正在查的。劳简说,周彦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今天早上,贺明那边又筛出两个人,背景和周彦类似——都是家里有人躺在源灾后遗症病房里。我们已经派人盯着了。
盯着?不抓?
不抓。劳简说,抓一个,后面那张网就缩回去了。不如留着他们当,看他们下一次联系谁、递什么。他看了一眼陈野,我知道你急着想找出所有内鬼。但这事儿急不得,一急,就把整张网打草惊蛇了。
陈野点了点头,没再坚持。
从指挥楼出来,他没有直接回宿舍,先拐进了研究院。贺明正在整理周彦那台电脑里的数据,见他进来,问:审完了?
审完了。陈野坐下来,他认了。可我心里有件事,想不通。
什么事?
我们人类怎么区分,谁是敌人,谁是受害者?陈野说,周彦递了情报,害死了人,这没错。可逼他的不是贪心,是他女儿的命。如果他没有女儿,他还会递情报吗?
贺明抬起头,看着他:没有标准答案。他说,有时候,背叛就是背叛,不管理由多惨。但很多时候,逼一个人背叛的,不是他的良心坏了,而是他走投无路。你审周彦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——如果他女儿没病,他还会递情报吗?
可能不会。
那问题就不只在周彦一个人身上。贺明说,问题在,为什么灵族能精准找到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?它们凭什么知道,谁家有人躺在抑制舱里?这些信息,本身就是从我们内部漏出去的。
陈野愣了一下:你是说……还有更早的、更高层的漏洞?
周彦能接触到的,只是锚点数据。贺明说,可那张网能精准找到周彦这种,说明它手里,早就握着一份第七区居民的完整病历底账。那份底账,只有医疗系统和民政系统的核心权限能看到。他顿了顿,我怀疑,这张网,不是最近才搭起来的。它可能,从源灾时期就在了。
源灾时期……陈野重复着这几个字,心里一沉。如果那张网从源灾时期就在,那意味着,灵族对第七区的渗透,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深。
这只是我的推测。贺明说,你先别往外说。等我把证据链再收拢一些,再向劳简汇报。
陈野点了点头。他走出贺明的实验室时,脚步比来时重了一些。
他回到宿舍时,天已经大亮。郑磊正趴在床上看手机,见他进来,坐起来问:听说研究院那边抓人了?抓的是谁啊?
一个技术人员。陈野说,递情报的。
递情报给谁?
给灵族。
郑磊的脸色变了:操,内鬼?那他不是害死人了吗?
陈野说,他自己也认了。
那还审什么?直接崩了得了。郑磊嘟囔,最恨这种吃里扒外的。
陈野没有接话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郑磊解释——那个吃里扒外的人,家里还躺着一个等着他回去的女儿。有些话,说出来,听着像在替叛徒开脱;不说,又像在冷眼旁观一条人命被压碎。
他躺回床上,闭着眼,脑子里却一直是周彦坐在审讯室里那句话:可我又想——如果我自首了,被抓了,我女儿怎么办?她还在舱里,还在等。
他忽然明白,灵族从来不需要亲自攻破第七区的城墙。
它们只需要在每个人心里,找到那个放不下的人,然后告诉那个人:把刀递给我,我就替你救他。
陈野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身,看向窗外——第七区的天刚蒙蒙亮,晨光里,城市轮廓还笼罩在一层灰雾里。
他知道,这场战争里,敌人从来不只在月球上。
它们早就把刀,递进了这座城市的心脏里。
而像周彦这样的人——既是被刀刺中的人,也是握刀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