烂尾楼的锚点拆到第三天,出了事。
那天的活儿本来很顺利——工程兵挖开了地下二层的混凝土,露出一个半米见方的金属基座,嵌在土层里,表面刻着陈野看不懂的、密密麻麻的纹路。他按劳简的要求,把基座的结构画下来,交给工程兵。工程兵连夜做了几根支撑柱,把基座周围固定住,准备第四天动刀切除。
只要不激活它,工程兵说,拆起来问题不大。
可第三天傍晚,负责留守的一个士兵发现,基座表面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。那划痕是新的——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,在金属上轻轻刮了一下。
没人动过它。留守士兵说,我们轮班盯着,没离开过人。
陈野蹲下来看那道划痕。划痕很细,但在他的感知里,那上面残留着一种极淡的源能气息——不是灵族的,是人类的。
有人来过。他说,而且,是个觉醒者。
劳简的脸色变了。
他们连夜排查了烂尾楼周围一周内的所有监控,又调了居民区的出入记录。折腾到后半夜,在一段早已损坏的旧监控里,孟瑶发现了一个画面:前天深夜,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人,从烂尾楼侧面的围挡缺口钻了进去,二十分钟后才出来,消失在旧城区方向的巷道里。
看不清脸。孟瑶说,但能看出来,不是普通路人——他翻围挡的动作很熟练,像做过很多次。
觉醒者……深夜潜入……陈野低声说,队长,这个人,要么是来看锚点的,要么是来做什么标记的。
那道划痕,就是标记。劳简说。
他们没急着追。劳简把发现报给指挥部,同时让贺明那边查——最近一段时间,第七区有没有觉醒者登记信息异常、有没有人频繁出入警戒区域。
贺明的回复来得比预想中快,但也比预想中坏。
查出来了。贺明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,有些沉,不是一个人。过去两个月,第七区有十三个登记在册的觉醒者,出入过至少七个锚点监测区。他们的移动轨迹,和锚点位置的分布,高度重合。
十三个?叶一桐皱眉,确定是同一边的?
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伙人。贺明说,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如果他们只是路过,不可能同时出现在这么多锚点附近。这只能说明,第七区早就有一张,有人一直在替灵族标记锚点、传递情报。
内鬼。许放低声说。
不一定是。贺明斟酌了一下用词,也可能是有人被收买,有人被威胁,还有人——根本不知道自己递出去的消息用在了哪。但不管怎么说,这张网是存在的。
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
贺主任,劳简开口,你能查出来,这十三个人里,有没有人近期和研究院、或者和军事系统有过接触?
贺明说,至少三个。其中两个是研究院的技术员,一个是铁壁基地后勤处的文员。
那范围就锁死了。劳简说,先从这三个查起。
等等。陈野忽然开口,贺主任,那十三个人的登记记录,是公开的吗?
登记信息是内部档案,不公开。贺明说,怎么了?
如果是内部档案,陈野说,那这个人能拿到名单、能精准找到锚点位置,说明他在我们内部,有一定的信息权限。可他如果真有权限,为什么会漏出十三个觉醒者这么大的破绽?
你的意思是……
我的意思是,陈野说,要么,这张网刚搭起来,还不严密;要么——它是故意让我们看见的。有人想让我们知道有内鬼,好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某个方向去。
通讯器那头,贺明沉默了很久。
你说得对。他说,我们查到的东西太了。顺得像有人递到我们手上的。
那就别急着收网。劳简说,先把网摸清楚。看看它到底有多大,有多少条线,线的另一头连着谁。陈野——他看向他,你从滨江回来就说过,第七区有人类在帮灵族。现在,你算是有证据了。
可我宁愿没有。陈野说。
队长,许放开口,那我们现在做什么?
兵分两路。劳简说,一路继续查这十三个人的背景,看他们怎么被搭上线的;另一路,盯住那些锚点——如果有人再来做标记,我们得抓住现行。
抓现行的话,孟瑶说,得有人能在锚点附近长时间蹲守,又不能暴露。
我来。陈野说,我的感知能覆盖锚点周围一片区域。有人靠近,我第一个知道。
你一个人蹲守,容易出事。叶一桐说。
所以你也来。劳简说,你们两个,一明一暗。陈野盯感知,你盯人。真要是钓出大鱼,你们俩也能互相照应。
叶一桐没反对。她看了陈野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散会之后,陈野去了一趟研究院,把今天查到的和贺明摊开聊了一遍。
你说这张网,贺明放下手里的文件,我同意一半。同意的是,我们查到的信息确实被整理得太整齐了,像有人怕我们查不到;不同意的是——
是什么?
是这十三个人的。贺明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档案,我让人连夜查了其中几个。他们大多不是权贵,就是普通人——有超市收银员,有出租车司机,有一个还在上夜校的年轻人。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,是家里都有源灾里病重或去世的亲人。
源灾里的亲人……陈野皱眉,你是说,灵族是用这些人的收买他们的?
目前看,最像。贺明说,源灾里那些病人,很多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里,靠抑制设备吊着命。灵族承诺给他们治愈的方法——哪怕只是画饼,对走投无路的人来说,也足够让他们递一两条消息了。
陈野想起此前那些零散的碎片:护送任务里被提前泄露的路线、灵族对名单觉醒者只抓不杀、潜伏者那句你们人类会问蚂蚁为什么要搬家吗。
它们不只会打仗。他说,它们还会利用人的绝望。
贺明说,这才是最可怕的。灵族知道,人类的防线不只是城墙和觉醒者——还有人心。只要人心上有个缝,它们就能把刀伸进来。
那这些被收买的人,陈野问,他们是吗?
贺明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:如果他们是自愿出卖情报、知情帮灵族,那他们就是敌人。但如果是被欺骗、被威胁、为了救家人的命才递了消息——他顿了顿,那就复杂了。他们既是背叛者,也是受害者。
那怎么区分?
很难。贺明说,所以指挥部才一直没敢大规模抓人。一抓,把真内鬼和被骗的普通人混在一起,等于把整张网搅乱,反而便宜了真正的幕后黑手。
陈野没有再问。他走出研究院的时候,夜风灌进领口,他拉紧了衣领。
他忽然想起老韩——那个被关进隔离区、到死都没能说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的老觉醒者。如果那张网也在老韩身上牵过一根线,那老韩的悲剧,就不只是联盟的隐瞒,还多了一层更冰冷的算计。
那天晚上,陈野没有直接回宿舍。他绕到铁壁基地后勤处,远远看了一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。里面坐着的,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文员,正低着头在电脑前敲东西,看起来再普通不过。
他想起护送任务里,那些被伏击的路线——如果那个人把路线递出去,那一夜死掉的六名护卫兵,就死在他的一次点击里。
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直到窗户的灯熄灭,才转身离开。
他不知道那个文员是不是真的有问题。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要开始学着分辨——身边的每一个人,哪句是真话,哪句是递出去的。
这座城市的地底下,埋着锚点。
而这座城市的人堆里,也埋着另一张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