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区拉响战时警戒的那天早上,街上排起了长队。
陈野站在铁壁基地门口,看着对面居民区那些提着大包小包往地下掩体登记处走的人。队伍里有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,有推着轮椅送老人来的中年人,也有背着书包、一脸茫然的中学生——他们大多数没经历过真正的战争,只在课本和纪录片里见过。
他们要去哪?一个新兵问。
先去登记,领防空洞位。教官说,警戒令一下,居民要分批进掩体。老人孩子优先。
那他们家的东西呢?
命要紧,东西可以以后再说。教官说完,自己也停了一下,希望以后还能回来拿。
陈野没说话。他看见队伍最前面,有个小女孩手里攥着一只毛绒兔子,被妈妈牵着,小跑着往登记处去。兔子耳朵上缝着一块补丁,洗得很干净。
你盯着那孩子看什么?劳简走过来。
没什么。陈野收回视线,就是想,她可能不知道,这场警戒意味着什么。
她知不知道都无所谓。劳简说,上面已经下了命令——第七区防御等级提升至战时,居民分批疏散,物资统筹配给,学校停课,商场只保留生活必需品供应。从现在起,这座城市要按打仗的标准过了。
什么时候开始的?
今天凌晨。劳简说,锚点异常信号还在涨。昨晚监测站又确认了两个新锚点,都在居民区下面。指挥部连夜开会,决定不等了——先动起来,不能让十二年前那种等警报响透了才撤的事再发生一次。
那两个锚点,能拆吗?
正在拆。劳简说,但有个问题——他顿了顿,拆锚点,得有人下到锚点所在的区域。其中一个锚点,埋在一栋还没完工的居民楼地基下面。那栋楼,地上五层,地下两层,开发商十二年前烂的尾,里面堆满了建材和杂物。要下去,得先清场。
清场需要多久?
至少一天。劳简说,但那个锚点的源能浓度,监测站估计,最多还能稳住三到四天。
也就是说,得抢时间。陈野说。
劳简看着他,所以指挥部打算派一支小队进去,边清场边想办法封住锚点。你跟我去。
为什么是我?
因为你是我们队里,唯一能到锚点内部结构的人。劳简说,拆锚点不是炸掉就行——那玩意儿连接着空间裂界,炸得不对,等于主动把门炸开。得有人先看清它的结构,告诉工程兵往哪下刀。
陈野沉默了几秒:明白了。什么时候出发?
下午。劳简说,上午,你先去帮贺明那边跑一趟。
贺明?
研究院那边,这几天也在忙。劳简说,他说他那边有东西,要你亲自去拿。
铁壁基地通往研究院的廊道里,行人都比平时走得快。广播一遍遍重复着疏散安排,偶尔夹杂着工作人员用扩音器喊某栋楼的住户去登记的声音。
陈野推开贺明实验室的门时,贺明正对着一台机器敲键盘,头也没抬:坐。等我把这个跑完。
陈野在旁边坐下,看了一会儿他屏幕上滚动的数据。那些数据的格式,和他在滨江地下设施里见过的,几乎一模一样——源能浓度,生命体征,适应值。
你在处理滨江的数据?他问。
一部分。贺明说,你带回来的资料,总部说进一步研究,可真正在研究的,就我们这几个知道内情的人。总部的意思是,先由研究院做初步分析,结论再上报。他停下手,转过头,但我要给你看的东西,不是从滨江来的。
他从桌下取出一个金属盒,打开,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、半透明的晶体片。
这是什么?陈野问。
前天,第七区北部一处监测站,在一座废弃水塔底下挖出来的。贺明说,看着像源晶,但不是。你碰碰看。
陈野伸出手,指尖刚触到晶体片,就感觉到一阵熟悉的、像被什么东西了一下的波动。他猛地缩回手。
它认我。他说。
它认你。贺明重复,监测站的人碰它没反应,我碰它没反应,只有你碰它,它会有反应。他顿了顿,这东西的成分,和你身上那些结晶,几乎一样。
陈野低头,看着自己掌心那片银白结晶,又看了看盒子里那块晶体片。它们确实很像——一样的银白,一样的冷光,一样像一小片凝固的鳞甲。
你想说什么?他问。
我想说,贺明合上盒子,这次第七区的,可能和十二年前一样——它们不是冲城市来的,是冲某些人来的。你从滨江带回来的证据,加上这块晶体片,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。他顿了顿,但这句话,你自己知道就行。对外,我们还是说:锚点异常,备战。
陈野把盒子推回去:这东西,你先收着。等打完这场仗,我们再慢慢算这笔账。
打完仗?贺明看了他一眼,你倒是对这场仗很肯定。
因为我听得见。陈野说,地下那些锚点,昨晚一夜之间,又多了两个。它们像一群睡醒了的野兽,正在一个个睁开眼睛。
贺明沉默了一会儿,把盒子锁回抽屉。
那你就去打。他说,早点打完,早点回来,我们把这笔账算清楚。
那天下午,陈野跟着劳简,走进了那栋烂尾楼。
楼里弥漫着水泥灰和潮气。阳光从没封的窗口漏进来,照在满地的钢筋和沙袋上。几个工人正往外搬建材,动作很快,但谁都不说话——警戒令一下,整座城都压低了声音,连搬运的动静都像怕惊动什么。
这一层清得差不多了。负责清场的工头迎上来,就是地下那两层,积了十多年灰,还有几处塌方,得一边清一边加固。
塌方?劳简问,严重吗?
不算太严重,但有段过道只够一个人侧身过去。工头说,工程车进不去,得人先下去,把路趟开。
那就人先下。劳简看向陈野,你先下去看看,锚点具体在哪个位置,周围土质怎么样。
陈野点头,从工人手里接过一顶安全帽,跟着一个带路的工人往地下走。楼梯间黑漆漆的,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。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,他每走一步,都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在空荡荡的楼体里回响。
地下二层。带路的工人停下来,指着前方一段塌了一半的过道:再往里有三米,就是监测站标的位置。要小心头顶,那截楼板不太稳。
陈野打着手电,侧身挤过那段过道。到了尽头,他蹲下来,把手掌贴在地面上。
地下,有一团稳定的、规律的脉动——和滨江地下那个像钟表一样的脉动几乎一样,只是比那个更微弱,更像一个还在沉睡的、缓慢的心跳。
找到了。他说,就在下面。它还没醒。
那就趁它没醒,先把它按住。劳简的声音从过道那头传来,你先把位置画出来,工程兵好往下挖。
陈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贴在地面上,闭着眼,仔细感受那团脉动。越靠近,他越觉得不对劲——那团脉动虽然微弱,却带着一种的气息。不是滨江那种陌生的、属于灵族的冰冷气息,而是……像他掌心那片结晶的延伸。
队长,他睁开眼,这玩意儿,和滨江那个不一样。
哪不一样?
它……认得我。陈野说,我刚碰到它的时候,它好像抖了一下。就像我踩到一条蛇的尾巴,它警觉地缩了缩,但没咬人。
过道那头,劳简沉默了一会儿:你的意思是,它知道你在接近?
我说不准。陈野站起身,但我觉得,挖它之前,最好先想清楚——它埋在这儿十二年了,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开始?是不是它也在等一个时机?
等什么时机?
等有人,走到它够得着的地方。陈野说。
劳简没有接话。过了几秒,他才说:位置画出来,先挖。挖到一半如果真不对,我们再撤。上面那场警戒,不会等我们想明白。
陈野点点头,在地上画了个圈,标出锚点的位置。他又看了一眼掌心那片结晶——它贴着地面,微微发烫,像是在回应地下那团脉动。
他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这栋烂尾楼。他忽然觉得,这座城市的地底下,埋着的东西,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多。
而它们,正在一个一个地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