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复那台源石扩散器的记录，花了贺明团队整整一天。
这一天里，陈野没有闲着。他把那些从扩散器外壳上采集下来的数据碎片，一块一块地整理好，标上位置和编号。他不懂设备维修，但他懂源能——他能从那些碎片残存的能量痕迹里，看出这台装置当年的运转状态。
你看出什么了？叶一桐走到他身边。
这台装置，陈野说，在启动之前，经历过一次很长的。他指了指一块碎片上的痕迹，你看这个位置——源能沉积的纹路很均匀，说明它在这里放了很久，很久都没动过。
静置？叶一桐蹲下来，你的意思是，这台装置，不是临时搬来的，而是提前很久，就安置在这里了？
陈野说，它像是……被人提前放在了这里，等某个时机到来，再启动它。
等什么时机？
不知道。陈野说，但你们想——2068年，源石泄漏发生的时候，这台装置，是在这个位置吗？还是说，它早就被放在这里了，只是等着发生？
叶一桐看着他，没有接话。但两个人的心里，都浮起了同一个疑问。
第三天的傍晚，贺明把一张图，投在了通讯屏幕上。
这是那台扩散器的完整运行记录，我修复出来了。贺明的语气里，带着一种少见的沉重，你们看这张图——这是当年，它释放源石时的扩散方向。
陈野看向屏幕。图上是一张滨江城区的平面地图，以那台扩散器的位置为原点，向外辐射出十几条箭头。每一条箭头，都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，覆盖着滨江的各个区域——医院、居民区、学校、工厂。
这些箭头……叶一桐的声音发紧，它们不是随机的。
贺明说，如果是设备损坏造成的泄漏，源石应该是不规则地向四周漫散，浓度随机分布。可这张图上，每一处扩散方向，都是经过计算的——它们精确地覆盖了滨江人口最密集的几片区域，避开了几乎无人居住的工业储油区，而且，每条扩散方向上的浓度梯度，都是有设计的。
有设计的？许放不解，什么意思？
意思是，贺明说，投放者知道，哪片区域住着最多的人，哪片区域可以用来做。他们精确地计算了，要让源石扩散到哪些地方，要覆盖多少人口，要在什么浓度区间，观察什么样的结果。
等等，孟瑶忽然问，这张图上，有几个箭头，指向的是……学校？
贺明说，滨江的三所小学、两所中学，全在扩散范围内。而且，它们的浓度梯度，都不算低。
学校……苏念的声音发颤，连学校，都在扩散范围内？
而且，贺明说，你们看这几条箭头——它们指向的，都是医院和学校。医院和学校，是人口最集中、也最容易记录数据的地方。投放者选的，不是人最多的地方，而是最容易追踪每个个体的地方。
最容易追踪每个个体……陈野缓缓重复着这句话，医院，记录病人；学校，记录学生。他们选这些地方，不是因为人多，是因为——这些地方，能记录每一个具体的人。
贺明说，投放者，不是想让源石滨江。他们是想让源石滨江，然后，观察每一个被覆盖的人，会有什么反应。
房间里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这是……故意的？苏念的声音有些发颤，十二年前那场源灾……是故意的？
至少，滨江这一处，是故意的。贺明说，这张扩散图，和设备在战争中被击毁导致意外泄漏的说法，完全对不上。这台装置，是被精心设计、精心放置、精心开启的。
而且，陈野补了一句，这台装置，不是被的。它是提前很久，就被安置在这里的。它一直在等，等一个的时机。
你怎么知道的？贺明问。
我检查了它的沉积痕迹。陈野说，它在这间厂房里，静置了很长时间。它不是战争的受害者——它更像是，战争为它提供了。
如果是这样，贺明的声音沉下来，那这台装置的放置时间，就成了关键。它是在星坠日之前放的，还是之后放的？
从沉积程度看，陈野说，至少，是在源能浓度升起来之前放的。因为如果它是源灾之后才被搬进来的，它的外壳上，应该残留高浓度源能的浸染痕迹。可它的外壳，几乎是干净的。
干净的外壳……贺明重复了一遍，也就是说，这台装置，是在污染发生之前，就被安置在这间厂房里的。然后，它静静地等着，等战争爆发，等源灾开始——然后，它启动，把源石释放出去。
一台提前安置的、主动释放的扩散器。叶一桐缓缓地说，这，已经不能用来形容了。
贺明说，预谋
陈野盯着那张图，那些箭头，像一把把插进滨江城区的刀。他想起自己躺过的那家医院——医院，就在这张扩散图覆盖的核心区域里。
这家医院，他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在扩散图覆盖的范围里。
贺明说，而且，医院是浓度最高的几个点之一。
医院、学校、居民区……陈野缓缓地说，这张图覆盖的，几乎都是普通人的生活。它不是一场军事行动——它是一场，针对平民的……实验。
这两个字，像一块石头，砸进每个人心里。
陈野站在屏幕前，没有再说话。他想起照片里那个穿着病号服、对着镜头笑的孩子——那个孩子，就住在源石浓度最高的地方。如果他真的是X-17，那他，就是这张扩散图上，被精心设计要的对象之一。
贺主任，陈野问，这张扩散图，能证明源石泄漏不是事故
贺明沉默了很久：能证明滨江这一处不是事故。但全球那么大，其他地方的泄漏点，是不是也都是这样的，这张图证明不了。
那就去查其他地方。陈野说，如果滨江是这样，其他地方，很可能也是这样。
查其他地方，需要权限，需要调令，需要时间。贺明说，以我们现在的情况，做不到。
那至少，陈野说，我们要把这张图，和我们查到的所有东西，都保存好。总有一天，会有人需要它们。
还有，陈野顿了顿，看着屏幕上那张扩散图，这张图上，医院、学校、居民区，都有明确的扩散方向和浓度设计。那投放者，想要的观察数据是什么？——是人的死亡、异变，还是……觉醒？
从死亡率数据看，贺明说，他们什么都想要。死亡、异变、觉醒，都被他们记录在案。这套实验，从一开始，就是一场完整的。
屏幕上，那张扩散图还亮着。那些箭头，像一张精心织就的网，把滨江的过去，牢牢地罩在里面。
陈野看着那张图，心里那个一直被他压着的念头，又开始翻涌。他想起那台主动开启的装置，想起那些觉醒率数据，想起儿童组，想起X-17。
他忽然觉得，也许，他从一开始，就不是一个的产物。
他也许是某张更大的图上，被刻意安排的一个点。
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。可他不能逃避——因为那张图上的医院，那个躺在医院里的孩子，就是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