删除命令的线索，在第二天，有了新的进展。
贺明那边熬了一个通宵，从备份扇区里，拼凑出了那个源灾初期调查组账号的一部分操作痕迹。结果，比删除记录更让陈野意外。
那个账号，不止删过儿童组的记录。贺明说，它还删过另一类东西——和空间锚点有关的记录。
空间锚点？陈野愣了一下，滨江这一带，有空间锚点？
贺明说，而且不止一个。我拼出来的记录显示，2068到2070年之间，滨江区域至少存在三个空间锚点。其中一个，就在这家医院地下——就是你们现在所在的这个位置。
医院地下……空间锚点……陈野的脑子飞速转动，你是说，这家医院地下，除了那些实验舱，还有一个空间锚点？
从记录上看，是这样。贺明说，但那个锚点的数据，同样被删掉了。剩下的信息只够我拼出它的存在，拼不出它的完整参数。
三个空间锚点……许放皱眉，滨江这种地方，为什么会有三个空间锚点？
这就是关键。贺明说，空间锚点不是随便建的。它需要极高的能量和极精密的技术，每一座锚点，都有它明确的功能——要么是物资运输，要么是人员转移，要么是……战略级的东西。
三个锚点，分别是干什么用的？叶一桐问。
数据被删得太干净，我拼不出来了。贺明说，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这三个锚点，不是灵族单独建的。它们的建造记录里，有人类工程团队的痕迹。
人类建的？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贺明说，至少，有人类参与了锚点的建造。他顿了顿，也就是说——十二年前，滨江的地下，有人类和灵族，共同建造了一座大型的、多锚点的地下设施。这间实验室，只是这座设施的一部分。
谁删的？叶一桐问，还是那个调查组账号？
不是。贺明说，锚点的数据，是被另一组权限代码删的。而且，那组代码的等级，比调查组更高——高到，我根本查不到它的来源。
更高等级的权限……陈野说，那是什么人？
我不知道。贺明说，我只能告诉你，能动用那种等级权限的人，在整个联盟里，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
一只手都数得过来……陈野缓缓重复着这句话，一只手里的人，现在，还活着吗？
我不知道。贺明说，但如果他们还活着——他们现在的位置，应该高得吓人。
设施里安静下来。
陈野靠在墙边，把这些线索一条一条地串起来：十二年前的滨江，有一处被封锁的星坠遗迹，遗迹里有一间实验室，实验室里有针对儿童的源能适应实验；实验记录被人为删除；和空间锚点相关的数据，被更高权限的人删除；而这一切，都发生在2068到2070年之间——那时候，战争还在进行，联盟还在忙着重建。
而且，陈野忽然想起什么，昨天夜里，灵族是怎么找到这间设施的？
你怀疑什么？劳简问。
我问过孟瑶，她说这片区域被源化生态封得严严实实，我们靠地图才找到入口。陈野说，可灵族，昨天晚上，几乎是直直地冲着数据库来的。它们不但知道这间设施在哪，还知道数据库在哪—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之前那次突袭，它们也是绕过所有防线，直奔放着记录的那台终端。两次都精准得像有人提前递了张地图。这个情报，它们是从哪儿来的？
两个可能。叶一桐说，要么，灵族一直都知道这座设施的存在——毕竟，如果它真是人类和灵族共建的，那灵族留着它的坐标，再正常不过。
要么？劳简问。
要么，叶一桐说，是有人，把我们的位置，告诉了它们。
内鬼。许放的声音发沉。
先别急着下结论。陈野说，但这件事，必须查。如果是内鬼——那知道我们进了零号遗迹的人，就那么几个。如果是灵族一直知道——那它们为什么不早不晚，偏偏在我们发现X-17、发现扩散器的时候，发动突袭？
你是说，叶一桐看着他，这个时机，太巧了？
巧到，让我觉得，陈野说，像是有什么东西，在盯着我们的进度。我们每查到一步，就有一只手，在背后推着下一步。
队长，陈野忽然问，你说，一个人，要怎么才能知道，一座十二年前就被封锁的遗迹里，藏着什么？
劳简看了他一眼：要么，他当年就在现场。要么，有人告诉了他。
那如果，有人告诉了他陈野说，那个人，是谁？
你怀疑什么？劳简问。
我怀疑，陈野说，可能从一开始，就有人知道这处遗迹里有什么。不是灵族，是人类。他们知道这里做过实验，知道这里有空间锚点，知道这里的记录不能留。所以，他们删掉了它。
你是说，第一次战争时期，就有人类高层，在隐瞒这里的事情？叶一桐的声音发紧。
我不知道是不是。陈野说，但我知道，能删除这些记录的人，权限一定高到我们想象不到。他们删掉这些，不是因为疏忽，是因为——他们不想让人知道。
而且，陈野补充，如果那个的猜测是真的——那删记录的人和现在给灵族递情报的人，可能不是同一伙，也可能，是同一伙。如果十二年前有人类和灵族共建了这里，那十二年后，有人还在和灵族保持联系，也说得通。
你这话，劳简看着他，人类隐瞒真相人类给灵族当内应，连在一起了。
我没有说一定是。陈野说，我只是把可能性摆出来。毕竟——他顿了顿，在源石泄漏可能不是事故的前提下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。
房间里，几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陈野知道，自己这个推测，如果成立，那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，在源石泄漏是事故这个官方说法背后，可能一直有一双人类的手，在掌控着一切。而他们几个，正站在那双手的阴影下面。
这件事，劳简终于开口，声音很沉，比我们想象的大。我建议，先把能查的查完，然后，带着所有证据，撤出去。剩下的事，不是我们几个人能决定的。
可是，队长，陈野说，如果那个删除记录的人，还在联盟高层，我们把这些证据带回去，会不会……
劳简打断他，所以我刚才说了，先查完，再撤。证据拿在手里，比交出去，更安全。
那如果，陈野问，有人来抢呢？
那就打。劳简说，打不过，就跑。跑不掉，就把证据销毁——宁可毁掉，也不能让真相落在不想让它见光的人手里。
销毁？叶一桐皱眉，好不容易查到的真相，销毁？
存着真相，是为了让它见光。劳简说，如果拿着真相的人，注定到不了见光的那一天——那毁掉它，至少能让想掩盖它的人，也得不到。他看向陈野，陈野，你是我们这里的。记住我这话：证据带不出去的时候，就毁掉它。别让它，被埋第二次。
陈野点了点头。他看着设施深处那台老机器的微光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——他正在触及的，可能不只是自己童年的真相，而是一整段，被刻意掩盖的历史。
而那段历史，正一步一步，把他引向那个他至今不敢确认的答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