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斗结束后,小队花了大半夜的时间,把设施里剩下的数据,尽量完整地拷了下来。
劳简受了伤,躺在机房一角,由苏念照看着。叶一桐和许放负责警戒。陈野蹲在数据区,一台一台设备地检查,把没拷完的数据,一块一块地存进防护箱。
凌晨时分,贺明远程接入,连夜分析。他把小队所有人叫到通讯器前,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凝重:你们过来看。这是设施的访问日志——记录谁在这台系统里操作过数据。
谁操作过?陈野问。
大部分是灵族的账号。贺明说,但有一组记录,不是。这一条,用的是人类的权限代码——联盟早期的权限格式。时间,2070年1月。
2070年1月。陈野心里一动——那正是X-17的实验被的时间。
联盟早期的权限格式……叶一桐皱眉,现在联盟的权限系统,是2080年才重新升级的。2080年之前的老格式,早就淘汰了。这条记录,是用老格式登录的?
贺明说,而且是最高级的系统管理员权限。这种权限,只有极少数人能拿到。
这条记录,做了什么?叶一桐问。
删除了数据。贺明说,而且,删得很有针对性——它删掉的,都是儿童实验组的相关记录,包括X-17的完整档案。他顿了顿,然后,它把自己的操作痕迹,也抹掉了。如果不是这台机器有独立的备份扇区,我们根本不会发现这条记录存在。
等等,许放忽然问,它删数据,为什么要用人类的权限代码?这间设施不是灵族的吗?人类权限,怎么能登录灵族的系统?
这就要说另一个问题了。贺明说,这间设施的底层系统,不是灵族的。它的架构,混合了人类和灵族两套技术。也就是说——这间设施,很可能,本来就是人类和灵族,共同建造的。
共同建造?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从技术痕迹上看,是这样。贺明说,设施的核心系统,用的是人类的地面协议;外围设备,用的是灵族的源能协议。两种架构嵌在一起,天衣无缝——这不是一方的设备被另一方能做到的。这是从一开始,就按照双方共用的标准设计的。
人类和灵族,共同建了一间实验室?苏念的声音发颤,可那时候,人类和灵族,不是在打仗吗?
战争期间,不代表所有人都在打仗。贺明说,战争,从来都是有一部分人在前线打,另一部分人,在做别的事。他顿了顿,而这座设施,就是另一部分人别的事
人类的权限代码……劳简的声音沉下去,你是说,十二年前,有人类,主动删除了这里的儿童实验记录?
贺明说,而且,这个人的权限级别很高——高到,能直接操作设施的核心系统。
能查出是谁吗?陈野问。
查不到。贺明说,那个权限账号,在删除操作之后,就被注销了。账号持有者的身份,也被一并抹掉了。我只能查到,这个账号,属于2068年源灾初期调查组这个编制。
源灾初期调查组……叶一桐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,声音忽然有些发干,贺主任,你是说,当年参与源灾调查的调查组里,有人,亲手删掉了这里的儿童实验记录?
从数据上看,是这样。贺明说。
房间里,安静下来。
陈野忽然想起叶一桐说过的话——她爷爷,就是当年滨江源灾初期的调查员。她爷爷说,账,对不上。她爷爷,在2079年,最后一次回滨江,说有些东西,埋了这么多年,总得有人知道。
如果当年,是调查组里的人,删掉了这里的儿童记录——那那个人,会不会,和叶一桐的爷爷有关?
叶一桐。陈野轻声开口,你爷爷……当年,知道这些被删的记录吗?
叶一桐没有说话。她站在那里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陈野看见,她握着长刀的手,指节有些发白。
我不知道。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,我爷爷去世前,只说了账对不上。他从来没提过,他自己……删过任何东西。
也许不是他删的。贺明说,调查组不止他一个人。我只是想提醒你们——这个删除命令的存在,说明当年,有人类高层,或者调查组内部,是知道这处设施在做什么的。他们知道,然后,他们选择了删除。
他们选择了删除。陈野重复着这句话,而不是,让真相留下来。
贺明说,这意味着,至少从2070年开始,就有人类,在刻意掩盖这里的真相。
那他们删掉的,不只是儿童记录。陈野忽然想到什么,贺主任,您能不能查一下——这个账号,除了删除儿童记录,还删过什么别的?
我看看。贺明在那边操作了一会儿,声音忽然变了,……他删过的,不止儿童记录。
还删了什么?
空间锚点。贺明说,设施记录里,有一组关于空间锚点的数据。那个账号,把它也删了。他顿了顿,而且,删得很彻底——连锚点的坐标、参数、用途,全删干净了。
空间锚点?劳简问,那是什么?
灵族的一项技术。贺明说,用来在两点之间建立空间通道的装置。如果一座设施里有一个空间锚点,那意味着——这座设施,可能连通着另一个地方。
另一个地方?陈野的心,猛地提了起来,通往哪里?
不知道。贺明说,锚点的数据被删了。但根据设施的位置和深度推测——那个锚点,可能连接着地下的更深处,或者……连接着月球。
月球……陈野重复着这两个字,你是说,这间设施,可能和月球,有通道?
只是推测。贺明说,但如果是真的,那这座设施的重要性,就完全不一样了——它可能不只是实验场所,还可能是一座。
陈野看着屏幕上那行访问日志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那台主动开启的源石扩散器,想起那些实验数据,想起儿童组的记录,想起X-17的实验状态:未知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正站在一张巨大的网前面。那张网,从2068年就开始编织,一直织到今天——而他自己,就是那张网上,被摘走的一根线。
贺主任,他说,这个删除命令,能不能再往深处挖一下——看看那个账号,除了删除记录,还做过什么别的操作?
我试试。贺明说,如果有进展,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。
通讯挂断后,设施里重新安静下来。陈野靠在墙边,看着天花板上交错的管线出神。
他不知道那个删除记录的人是谁,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。但他隐隐有一种感觉——那个人的选择,可能,决定了他后来这十二年的走向。
他甚至不敢去想——如果那个人,删掉的不是那几条记录,而是别的什么,那他现在,还会不会站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