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发现儿童实验组的当天下午,小队在设施更深处,找到了另一件东西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、结构完整的金属装置,比一间房间还大。它立在一间空旷的厂房式空间里,周围环绕着复杂的管线。装置通体银灰色,表面没有一丝锈迹,看起来像是昨天才刚组装完成。
这是什么?许放绕着它走了一圈。
叶一桐掏出祖父留下的资料,对照了一会儿,声音有些发紧:这是源石扩散器。
源石扩散器?陈野问,干嘛用的?
释放源石的。叶一桐说,按联盟公开的说法,2068年,探路者的大型设备在战争中损毁,源石从损坏的设备里泄漏出来,造成了全球性的污染。这台装置,就是的源头之一。
这一台,就是源头?陈野问,源石泄漏的源头设备,就这一台?
公开说法里,滨江区域的泄漏源,不止一台。叶一桐说,但这一台,按规模看,应该是滨江区域最大的一台。她顿了顿,如果它当年真的释放了源石,那滨江的污染,起码有一大半,是它造成的。
损毁?陈野看着那台装置,可这台装置,看起来……
没有损毁。叶一桐接上他的话,你看它的外壳——没有爆炸的痕迹,没有烧蚀的痕迹,没有外力冲击的损伤。它的结构,是完整的。
完整?劳简走过来,仔细检查了装置的外壳,脸色沉了下去,如果真的在战争中被击毁,外壳不可能这么完整。爆炸、炮击、坠毁,都会留下痕迹。可这台装置,一点战斗痕迹都没有。
说不定是战后修复的?许放说。
修复需要有人进来修。叶一桐说,可这间厂房,十二年来,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。你看地面——没有脚印,没有工具留下的划痕,没有维修的痕迹。她指了指装置底座,它从2068年释放之后,就一直这样站着,没有任何人来动过它。
而且,陈野走到装置侧面,把手按在外壳上,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,这台装置里,几乎没有源能残留。如果它是被炸毁的,内部应该残留大量源石碎片和能量痕迹。可它的内部,干干净净——像是被了。
清空?劳简问,谁清空的?
不知道。陈野睁开眼,但一个过源石的装置,内部不该这么干净。除非——它的源石,不是出去的,而是被成,精准地释放出去的。
而且,叶一桐走到装置的侧面,那里有一个控制面板,面板上的指示灯已经熄灭,但开关的位置,清楚地指向一个状态,它的开关,是在的位置。
开启?苏念问,什么叫位置?
如果是在战斗中被炸毁,叶一桐说,它的开关应该是的——因为设备损毁时,供能中断,开关会回到关闭状态。但它是的。这意味着,它被触发的时候,是正常运转的,是有能源供应的。它是……被人主动启动的。
主动启动?陈野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。
叶一桐看着他,不是被炸开,不是意外泄漏。是有人,或者什么东西,主动启动了这台扩散器,让它把源石释放出去。
一台主动启动的扩散器……孟瑶忽然开口,那它的启动时间,能查吗?
查不了。叶一桐说,它的控制面板已经断电,启动记录存在内部存储里,但那个存储模块,已经物理损坏了——像是被人从内部,主动销毁的。
主动销毁?劳简皱眉,也就是说,有人不希望我们知道,这台装置是什么时候、被谁启动的?
从现场看,是这样。叶一桐说,装置本身完好,但最能证明谁启动的关键记录,被销毁了。这不像是一次战争的破坏——这是一次,有预谋的清理。
等等,陈野忽然问,这个存储模块,是什么时候被销毁的?
我看看。叶一桐蹲下身,检查了一下那个被毁的模块,损坏方式很干净——是内部的引爆装置,定点销毁。这种销毁方式,是设备自带的防泄密机制。她抬起头,这种机制,一般装在灵族的高保密级设备上。也就是说,这台装置,在出厂的时候,就被设计成——一旦出现意外,就自动销毁核心记录。
出厂就带防泄密……陈野说,那这台装置,从一开始,就不是一台普通的工业设备。它是被设计来完成某件事,然后隐藏自己
完成某件事,隐藏自己……叶一桐重复着这几个词,如果它完成的那件事,就是释放源石——那这台装置的设计者,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,源石是怎么被释放出去的。
厂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陈野盯着那台装置——它结构完整,开关在开启位置,像是十二年来一直保持着释放完成后的状态,静静立在这里,等着被人看见它的真相。
如果它是主动启动的,他缓缓地说,那2068年的源石泄漏,就……
就不是。叶一桐接上他的话,声音很轻,却每个字都清晰,至少,滨江这一处,不是。
两个人对视着,谁都没有再说下去。他们都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——十二年来,整个人类社会都相信,源石泄漏是一场战争的意外。可这台装置告诉他们,至少有一处污染,是被主动释放的。
先别急着下结论。劳简沉声打断他们,一台装置,说明不了全部。滨江是滨江,其他地方呢?万一只是灵族在滨江做的一次特殊部署呢?
那也要查清楚。叶一桐说,如果连源石泄漏都不是意外,那人类这十二年的历史,到底还有多少是真的?
查,可以。劳简说,但保密。在查清楚之前,这台装置的存在、你们刚才的推测,一个字都不能传出去。他看着所有人,包括我们内部。这件事的轻重,不是我们几个人能扛的。
陈野站在那台完整的扩散器面前,久久没有动。
他想起废城地下的人工投放源晶,想起那张适应率不够的,养不成的纸片,想起那些被麻醉裹进茧里的活人。而现在,他又看到了这台结构完整、开关开启的源石扩散器。
每一件东西,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可那个方向,他还不敢真正去想。
走吧。劳简说,今天看到的东西够多了。先回去,把这里的发现,一条一条捋清楚。
小队开始撤离那间厂房。陈野走在最后,快要出门的时候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装置。
夕阳从厂房的高窗照进来,落在装置银灰色的外壳上,把那些管线映出一道道拉长的影子。
那台装置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一台完成了使命的机器,沉默地,等着终于有人来发现它的真相。
陈野收回目光,转身离开。他还没有把心里的那个念头想清楚——他不确定,也不敢确定,这台主动开启的装置,到底意味着什么。他只是觉得,那些证据,一件一件,在他心里堆成了一摞。
他知道,总有一天,他会不得不去面对,那一摞证据指向的那个答案。
但他希望,那一天来得晚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