拷贝的数据,当天夜里就传回了研究院。
第二天凌晨,贺明那边,连夜出了一个初步分析结果。他把小队所有人叫到一起,通过远程通讯,把报告投了出来。
先说结论。贺明的声音很沉,你们带回来的数据,我让团队连夜做了筛查。这些数据,不是战争记录。
那是什么?劳简问。
是……实验数据。贺明说,完整的,系统的,有对照组的实验数据。
他把几份数据表投在屏幕上。陈野一眼扫过去,看见几个关键词:源石剂量、死亡率、异变率、觉醒率。
你看这一列。贺明指着其中一张表,每一组数据,都对应一个——受试者接触源石的剂量。从低到高,分了十几个梯度。每个梯度下面,都记录了死亡率、异变率、觉醒率。
剂量……死亡率……苏念轻声念着,这是在测试,人接触多少源石会死,多少会异变,多少能觉醒。
贺明说,而且,对照组很完整——同一剂量,重复了多次实验,取平均值。这不是战场统计能做出来的。这是实验室里,严格控制变量的实验结果。
这些数字……许放盯着屏幕,死亡率从低剂量到高剂量,是递增的。最高那一档,死亡率是多少?
97.8%。贺明说,只有极少数人,能在那个剂量下活下来。
97.8%……许放的声音低下去,也就是说,那一档的实验对象,几乎全死了。
而且,贺明又调出一张表,你们看这一列——异变率。在中低剂量区间,异变率反而很高。也就是说,实验的设计者,不只是想看多少人死,还想看多少人异变——他们在统计,什么样的剂量,能让人异变,什么样的剂量,能让人觉醒。
这是在……筛选?叶一桐的声音发紧,筛选出,什么样的人,能觉醒?
从数据上看,是这样。贺明说,这套实验的逻辑,从头到尾都是——用剂量做筛子,把人群分成三类,然后统计每一类对应的特征。
战争的逻辑是这场仗死了多少人叶一桐说,实验的逻辑是这个剂量下,死亡率和觉醒率是多少
没错。贺明说,而你们带回来的数据,全是后者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字——死亡率、异变率、觉醒率。这些数字背后,是一条一条具体的生命。
时间呢?陈野问,这些实验,是什么时候做的?
2068年3月,到2070年。贺明说,也就是源灾初期的两年。那时候,战争还在最激烈的时候——联盟所有的力量,都在忙着打仗。可这间地下设施里,有人在做一套完整的、持续的源石适应实验。
谁做的?劳简问,灵族?
不知道。贺明说,数据记录的格式,是灵族的技术习惯。但这里面的实验者视角……他顿了顿,又太像人类了。
人类?
人类会关心死亡率觉醒率,因为这是联盟建立觉醒者体系需要的数据。贺明说,灵族的记录里,很少直接标觉醒率——他们用的是适应率。可这份数据,用的词是觉醒率
等等,陈野忽然抓住一个词,贺主任,您刚才说,灵族用的是适应率
贺明说,在灵族的技术档案里,几乎看不到这个说法。它们把人类接触源石后的反应,统称为——适应的程度高,就是高适应个体;适应的程度低,就是低适应个体
可这份数据,用的词是觉醒率陈野说,也就是说,这份数据的记录者,是站在人类的角度——用人类的词汇,统计人类的觉醒。
所以,陈野说,这份实验数据,可能不只是灵族做的。他顿了一下,没有把话说死,也可能……有人类,参与了设计。当然,这只是我猜的——得等贺主任那边把数据的来源和格式比对完,才能下结论。
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。这个结论,比这里是个实验场更让人后背发凉——如果人类参与了实验,那说明,2068年源灾初期,可能有人在利用这场灾难,做某件联盟从未公开过的事。
也可能,叶一桐补充,是灵族在实验过程中,从被实验的人类身上,学会了人类的词汇。毕竟,它们和人类打交道打了一辈子。
这两种可能,贺明说,指向完全不同的方向。如果是人类参与的,那这就是人类自己的罪;如果是灵族学的,那这就是灵族单方面的罪行。在查清楚之前,任何一种可能,都不能排除。
这件事,先压住。劳简开口,数据我们带回去,但暂时不上报。在搞清楚这间设施到底是谁的之前,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。
为什么不上报?许放问。
因为上报,就意味着交出去。劳简说,交出去之后,这间设施里的东西,就轮不到我们做主了。他看着贺明的屏幕,等我们把这里的真相查清楚,再决定怎么说。
可是队长,许放犹豫了一下,如果这间设施,真的和联盟高层有关呢?那我们压着不上报,算不算……
算不算是违抗命令,以后再说。劳简打断他,现在,我们手里只有一份还没分析完的数据。在确定它和谁有关之前,把它交出去,就是把自己人往火坑里推。他看着所有人,记住,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为了让真相见光。不是为了害任何人。
陈野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屏幕上那些觉醒率的数据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。
他知道,这些数据里,很可能藏着那家医院、藏着那些舱体、藏着自己童年空白背后的真相。而真相,就在这间设施的更深处,等着他。
贺主任,他说,数据里,有没有……针对儿童的实验组?
贺明愣了一下,随即在数据里翻找起来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有。但是……
但是什么?
这个组的数据,被单独加密了。贺明说,而且,所有受试者的身份字段,都被人为删除了。
加密……删除身份……陈野的心一沉,为什么偏偏是儿童组?
因为,贺明的声音低下来,如果这间实验室的实验对象里,有儿童——那这件事的性质,就完全不一样了。实验成年人,还可以说是为了人类觉醒者体系;实验儿童,那就没有任何正当理由可以解释。他顿了顿,所以,有人把儿童组的数据加密,把身份删除——就是为了不让任何人知道,这里实验过儿童。
那些儿童,陈野问,是从哪里来的?
数据里没有写。贺明说,但根据时间线——2068年3月到2070年——那是源灾初期。滨江全城源化,死了无数人,也了无数人。那时候的混乱,足以让任何数量的儿童凭空消失,而不引起任何注意。
消失……陈野重复着这个词,喉咙有些发干。
陈野,贺明忽然认真起来,我问你一个问题,你要如实回答我。你小时候,是不是……在源灾初期的滨江,待过?
陈野沉默了一会儿:我查过我的安置记录。记录上写着源灾幸存儿童,来源不明。但我自己,对那时候的事,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一点印象都没有?
陈野说,我最早的记忆,是2070年之后,在第七区福利院里的事。之前的一切,都是空白。
通讯器那头,贺明安静了很久。
陈野,他最终开口,如果——我是说如果——你的记忆空白,不是,而是被抹掉了呢?如果有个孩子,在2068年被送进了这间实验室,参与过那些实验,然后,在2070年,被以幸存儿童的身份送去了福利院——那他的一切记忆,可能都会被人为处理掉。
处理掉记忆……陈野重复着这几个字,感觉一阵寒意从后背升起,有人,能处理掉人的记忆?
灵族有这样的技术。贺明说,人类有没有,我不知道。但如果一个孩子,目睹过这间实验室里发生的事情——有人不希望他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