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间实验室里，到处都是数据。
陈野沿着房间走了一圈，发现这里分成几个区域——设备区、数据区、还有一排他认不出用途的、像舱体一样的东西。舱体是密封的，玻璃罩上覆着灰，看不清里面是什么。
那些舱体，成排地立着，一共十二台。每一台的玻璃罩都是半透明的，蒙着一层厚厚的灰，看不清里面。陈野数了一遍，又数了一遍——十二台，不多不少。
这些舱体……他低声说，像是……床。
苏念走过来，什么床会用这种金属外壳，还带玻璃罩？
医院的病床，不会。陈野说，但实验室的观察床，会。
他注意到，每台舱体旁边，都连着几根管线，管线通向墙角的设备区。那些管线很细，像是用来传输数据的——也就是说，这些舱体，曾经把里面人的生命体征，实时传向那些设备。
贺主任，能远程看一眼吗？劳简对着通讯器说，我们找到了一间疑似灵族设施的屋子，里面的设备还亮着。
通讯器那头，贺明的声音有些发紧：你们……进零号遗迹了？
劳简说，叶家的调查任务。
贺明沉默了几秒，没有追问，只说：把设备拍给我看。
陈野举着终端，把那排设备的屏幕一一扫给贺明看。贺明看了一会儿，声音变了：那些数据……不是灵族的技术记录。是人类的数据。
人类？陈野愣了一下。
那是生命体征数据。贺明说，心率、血压、源能适应值、细胞活性……这些数据，只有监测人体才会记录。而且，时间跨度——他顿了顿，从2068年3月，到2070年。
2068年3月。星坠日。2070年，源灾时期结束。
这些数据，记了两年。陈野说，记的是……谁的？
数据里没有标注姓名。贺明说，每一条数据，都对应一个编号。你看屏幕右上角——每个生命体征曲线，都挂着一个编号。
陈野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。屏幕上，那些生命体征曲线旁边，确实都挂着一串编号。编号的格式，他越看越眼熟。
贺明没有立刻回答。陈野把终端转向那些密封舱体。贺明看到舱体的一瞬间，声音彻底变了：那些舱体——陈野，把镜头靠近，我想看看它们侧面有没有编号。
陈野走过去，把镜头对准舱体侧面。舱体侧面果然有编号，一行一行，整齐地排列着。编号格式很奇怪——字母、数字、横杠、数字。
和屏幕上的编号，对得上。贺明说，每一台舱体，对应一个编号。也就是说，这些舱体里，曾经躺过的，就是那些生命体征数据记录的人。
陈野看着那些编号，忽然愣住了。
这个格式……他轻声说，和我检测报告上的编号格式，一模一样。
通讯器那头，贺明没有说话。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：陈野，你听我说——你现在看到的，可能是一间适应性观察室。那些舱体，是用来固定和监测受试者
受试者？陈野的心，一点一点往下沉，什么样的受试者？
不知道。贺明说，但那些生命体征数据……说明2068年到2070年之间，这间屋子里，一直有人在被监测。
有人在被监测……陈野的声音有些干涩，是病人？
如果是病人，贺明说，数据里应该会有诊断记录、治疗记录。但这些数据里，只有——只有生命体征、源能适应值，没有诊断，没有治疗，没有出院记录。他顿了顿，这不是病人的数据。这是受试者的数据。
陈野站在那些密封舱体之间，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来。他想起照片里那个穿着病号服的孩子，想起自己来源：不明的安置记录，想起那扇认出了他的门。
他忽然不敢去确认，那些舱体里，曾经固定过的受试者，是不是有一个，就是小时候的他。
陈野？叶一桐走到他身边，你怎么了？脸色这么差。
没事。陈野回过神来，我就是……觉得这些数据不对劲。他指了指屏幕，这些生命体征数据，记得太细了——连每天几点喝水、几点入睡都记。正常的医疗记录，不会记这么细。
正常的医疗记录不会，叶一桐低声说，实验记录
陈野心里一震。他看向叶一桐，叶一桐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下去，但他们都听懂了对方没说出口的意思。
这些数据，记录的不是。
是实验对象。
把这些数据，都拷贝下来。劳简沉声说，一块晶片都不能落下。这些东西，带回研究院，让贺主任他们分析。
队长，许放忽然开口，数据区那边，有一台机器，好像还在运行。它……在记录什么新的东西。
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数据区角落里，一台不起眼的机器，屏幕还亮着。屏幕上的数字在不断跳动——那不是十二年前的旧数据，是实时更新的。
它在记录……现在？苏念的声音有些发颤，十二年了，它一直在记录？
不只是记录现在。陈野说，你们看它的记录时间轴——它有十二年的连续记录，一天都没断过。这十二年里，它的数据库，一直在增长。
一直增长？许放问，可这十二年，不是一直没人进来吗？
它记的，不是。陈野走到那台机器前，看着屏幕，它记的是这片区域里，一切有源能波动的生命。源化植物、源化动物、还有偶尔闯进封锁区的生物——它全都记下来了。
它是……这间实验室的守夜人孟瑶轻声说，十二年了，它一直醒着，替这间实验室，看着外面的世界。
陈野看向那台机器的屏幕。屏幕上滚动着一行行数据——时间、源能浓度、生物信号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那些生物信号，有几个，就在不久之前，刚刚发生过变化。
变化的时间，恰好是他们走进这间屋子的前后。
那台机器，记录到了他们。
它在等数据。陈野盯着那台机器，十二年了，它一直在等，等有人走进来，然后……把他们的数据，记下来。
等有人走进来？叶一桐问，你怎么确定，它等的是？
陈野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，指着屏幕上一段新出现的记录。那行记录的时间戳，就在几分钟前——正是陈野的感知，第一次触到那道地下脉动的时候。
这台机器，他说，在等着某个特定的人，走进来。而它，好像已经等到了。
他没有说出口的是——那段新记录对应的生物信号特征，他总觉得，和自己有关。
先把数据拷了吧。劳简说，苏念，你负责这些设备的存储模块。许放、孟瑶，警戒。陈野、叶一桐，你们检查一下那些舱体——小心点，别碰坏了。
陈野走到离他最近的一台舱体前，隔着蒙灰的玻璃罩，往里看。舱体内部光线很暗，但他还是隐约看出——舱底有一层浅色的垫衬，形状是平的，像是躺过人的痕迹。
这些舱体，确实躺过人。他说。
躺过多少人？叶一桐问。
不知道。陈野说，但十二台舱体，对应十二个编号。如果每台舱体都对应一个受试者，那这间实验室，至少有过十二名受试者。
十二名……叶一桐低声重复了一遍，忽然问，贺主任，这些受试者，最后都怎么样了？
通讯器那头，贺明沉默了一会儿，才说：数据里，有记录的，只有三台舱体。剩下的九台舱体，记录都是……。
中断？陈野问，什么叫中断？
就是记录没有，也没有——在某个时间点，突然就断了。贺明说，像是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，记录设备，或者受试者本人，被强行移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