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,小队进入了医院遗址。
医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荒凉。大厅的地面已经源化,踩上去像踩在冰上,光滑得几乎没有摩擦力。墙上的标语、指示牌都褪成了模糊的色块,只有少数几个字还勉强可辨:放射科。
陈野走在队伍中间,目光扫过那些褪色的指示牌。急诊、儿科、放射科——这些科室的名字,十二年前,曾经是无数人看病求医的地方。而现在,它们只剩下一层被源化覆盖的空壳。
这家医院,十二年前,一天要接诊多少人?他问。
档案里记载,第七区中心医院,是滨江最大的综合医院,日均接诊三千人。叶一桐说,星坠日那天是早上,正是门诊高峰。她顿了顿,你想想,那天早上,这家医院里,该有多少人。
陈野没有接话。他想起照片里那个孩子——那个孩子,住在这家医院里。如果那天早上,医院里有几千人,那那个孩子,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,被留在了这里?
地下三层,叶一桐对照着祖父的地图,入口在……放射科,旧机房。
他们穿过漫长的走廊,来到地下一层。这里的光线更暗,源能浓度也更高。陈野把感知铺在脚下,小心地探查着地面下的结构。那道脉动还在,就在正下方,隔着几层楼板,一下一下地跳着。
下面有路。陈野说,地下一层能通到地下二层,但中间有一段被塌方堵死了。
能绕吗?劳简问。
陈野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防火门,那边,有条检修通道,能绕过去。
检修通道?许放皱眉,医院的地图里,有这条通道吗?
没有。陈野说,图纸上没有,但实际存在。要么是图纸漏画了,要么是……这条通道,是后来才修的,没画进图纸。
后来才修的……叶一桐重复了一遍,在什么情况下,一家医院会瞒着图纸,偷偷修一条地下通道?
没有人回答。但所有人的心里,都隐隐浮起同一个答案——在有些东西,不能见光的时候。
小队推开防火门,进入一条狭窄的检修通道。通道里满是积水,水面上浮着一层发光的结晶粉,像是碎掉的玻璃。陈野走在最前面,用感知探路。走到通道中段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怎么了?叶一桐问。
陈野伸手,按住通道侧壁一块凸起的结晶,这面墙后面,是空的。而且……里面,有东西在动。
空的?许放凑过来,这面墙后面,不是地基?
不是。陈野说,地基应该是实心的。但这面墙后面,有一间房间。房间里有……他闭上眼睛,仔细地感受了一下,有一台机器。它停着,但没完全停——它的核心,还在做很慢的、很微弱的运转。
机器在运转?苏念问,它停了十二年,还能转?
它不是在。陈野说,它的核心,像是……在待机。像是一台没关机的电脑,屏幕黑了,但主机还亮着,随时能唤醒。
劳简和叶一桐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劳简上前,用手掌按了按那块结晶墙面,又用力推了推——纹丝不动。
推不动。他说,这面墙,不是普通的墙。
是门。陈野说。
劳简上前一步,挡在他身前:等等。这扇门认的是你,可我们谁都不知道,门后等着我们的到底是什么。他示意许放和孟瑶退后,自己握紧了短刀,开门的事,我来。你往后站。
陈野摇头:它认的是我的源能,队长碰,未必有用。他顿了顿,而且,如果它十二年前就录了我的特征,那我更该自己走进去看看——它到底认得我什么。
他伸出手,想按上那面墙,手指还没碰到墙面,一道光芒忽然从结晶的深处泛了出来——像是某种感应被触发了。那面墙上的结晶,开始一块一块地变亮,从接触点向四周蔓延,像是水波一样扩散开去。
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,警惕地看着那面墙。
然后,一阵低沉的、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。那面墙,从中间裂开一道缝,缝隙越来越大,最终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。入口里涌出一股温热的、带着金属气味的风。
它开了。苏念轻声说,它自己开了。
不是自己开的。叶一桐盯着那面墙,又看了看陈野,是陈野靠近,它才开的。它认出了他。
认出?许放皱眉,一扇门,怎么认人?
灵族的设备,用源能识别身份。叶一桐说,它会扫描靠近者的源能特征,跟数据库里的记录比对。匹配上了,就开门。她看着陈野,陈野,这扇门,认出了你。
等一下,劳简皱眉,如果这扇门认人,那它不是的设备——是跟陈野的源能特征匹配的设备?
叶一桐说,而且,是十二年前,就录入了陈野源能特征的设备。
陈野站在入口前,感觉后背一阵发凉。他想起照片里那个孩子——那个孩子,躺在这家医院里。如果这扇门认得他的源能特征,那意味着……他的源能特征,十二年前,就已经被这台设备记录过了。
十二年前,他还是个孩子。
一个孩子的源能特征,是怎么被记录进一台地下设备的?
要进去吗?劳简问。
来都来了。陈野深吸一口气,进去。
他第一个,踏进了那扇门。
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斜坡,很深。斜坡两侧的墙壁上,镶着一些发光的晶体,把路照亮。沿着斜坡走了大约两分钟,他们面前出现一扇金属门——金属没有源化,光洁如新,和外面那个满是结晶的世界,完全是两个时代的产物。
金属门上,有一个类似扫描装置的凹槽。
陈野犹豫了一下,把手伸进凹槽。一道光扫过他的手掌,凹槽旁边的指示灯亮了起来——绿色。
金属门,缓缓向两侧滑开。
门后,是一间巨大的、明亮的房间。房间里摆着一排排他不知道名字的设备和仪器,屏幕上还亮着,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。整个房间,像是一台刚刚还在运转的机器,因为他们的到来,重新了。
这些设备……许放扫了一圈,看着不像是打仗用的。
不是打仗用的。陈野说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眼前这一切,忽然明白了叶一桐的祖父为什么说账对不上。
这间房间,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处战争废墟。
它看起来,像是一间,被精心保存了十二年的实验室。
别乱碰。劳简压住所有人的动作,这间屋子里的一切,都可能是证据。碰坏了,线索就断了。
队长,孟瑶看着那些跳动着数据的屏幕,声音有些发紧,这些机器……它们在记录什么?
陈野走过去,看向最近的一块屏幕。屏幕上是一行行他看不太懂的数据,但有一些字段,他一眼就认了出来——源能浓度生命体征适应值。这些字段,他在贺明的实验室里见过,在觉醒者的体检报告里见过。
这些数据,他说,是关于的。
关于人?许放皱眉,医院记录病人数据,不是很正常吗?
正常的医院,记录的是和。陈野说,但这里记录的,是源能浓度适应值——这些字段,只在研究源能对人体的影响时才会用到。他看着那间房间,这间屋子,不是病房,不是门诊——它是一间,专门研究源能与人体的实验室。
十二年前,在这家医院的地下三层,有一间专门研究源能与人体的实验室?叶一桐的声音发紧,可2080年之前,人类觉醒者体系还没建立,联盟官方连源能适应这个概念,都还没有正式公开过。
所以,陈野说,这间实验室的存在,本身就说明——在联盟公开源能适应之前,就已经有人,在秘密研究它了。
房间里,安静下来。
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,还在无声地记录着。它们记录的不是战争,不是医疗,而是十二年前,那些被送进这间实验室的人,在源能影响下的每一个细微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