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，小队在设施内的安全屋里休整。贺明远程接入，把整理好的数据，一页一页地过了一遍。
安全屋是设施深处一间没被源化侵蚀的小房间，墙上还贴着2068年的老挂历，日期停在星坠日那天。陈野坐在角落里，把今天看到的东西，一件一件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完整的扩散器、主动开启的开关、实验数据、儿童组。这些东西串在一起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线。数据已经分类完了。贺明说，除了一处——那个儿童实验组，加密级别比其他数据高得多。我这边权限不够，解不开。
能找别人解吗？陈野问。
能解的人，都在总部。贺明说，一旦递上去，这间设施里的东西，就瞒不住了。他顿了顿，你们想好怎么处理了吗？
贺主任，劳简开口，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——您打算，怎么处理这些数据？
通讯器那头，贺明沉默了一会儿：我实话实说。我是研究院的人，按道理，这些数据应该第一时间上报。但你们也知道——一旦上报，这些数据会走保密封存的流程。密封之后，谁都不能再动它。
密封之后……许放问，这些数据，会怎么样？
大概率，会永远躺在保密库里。贺明说，源石泄漏是不是事故，真相是什么——都不会再有下文。他顿了顿，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数据了。战争结束之后，大量的不适合公开的记录，都进了保密库。然后，就没有然后了。
安全屋里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听懂了贺明没说出口的意思——如果把这些数据交上去，他们今天查到的一切，就会像过去的很多东西一样，被，然后被遗忘。
劳简看着屏幕，没有说话。叶一桐靠在墙边，抱着手臂，也没有开口。
我想说一件事。叶一桐忽然开口。
所有人看向她。叶一桐的目光，从贺明的屏幕，慢慢移到在场每个人脸上：我们今天的发现——完整的源石扩散器、主动开启的开关、实验数据、儿童组——这些东西，全部指向一个结论：2068年的源石泄漏，可能不是联盟告诉我们的那回事。
叶一桐。劳简皱眉，我刚才说过……
我知道你说要保密。叶一桐打断他，可我要说的，不只是。我要说的是——联盟的历史记录，可能从一开始，就是错的。或者，是有人故意让它错的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我第一次见到我爷爷留下的那些资料，就觉得不对劲。叶一桐说，他一直说，滨江那场，账对不上。他临死前，还是这么说的。那时候我以为，是他年纪大了，记错了。可现在——她指了指那台扩散器的方向，证据就在那儿。一台主动开启的扩散器。这不是事故能解释的。
所以呢？劳简问，你想怎么做？
我想查下去。叶一桐说，把这里的真相，一条一条查清楚。
查清楚之后呢？
如果联盟的记录是错的，叶一桐说，那就该有人，把它纠正过来。
你知道纠正意味着什么吗？劳简的声音沉下来，意味着，要推翻人类十二年的共同记忆。意味着，要面对我们一直被骗了这个事实。意味着，一旦公开，整个联盟的地基都会动摇。
我知道。叶一桐说，所以，我没有说现在公开。我说的是，查清楚。
查清楚，然后呢？
然后，叶一桐看着他，我们再决定，怎么让真相见光。
劳简沉默了。他看了叶一桐很久，又看了看陈野和其他人，最终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：行。查，可以。但有三个条件。第一，这件事，只限我们这几个人知道。他扫了一圈，包括你们的家人、朋友，谁都不许说。
许放嘀咕了一句：这还用说？我们又不傻。
第二，所有发现，记录在案，但不上报。劳简继续说，查到的事，一件一件都写下来，但一个字都不准往外递。
第三——他看向陈野，如果有一天，查出来的东西，大到我们几个人扛不住，你要答应我，带着资料撤出去，把真相交给能扛得住的人。
为什么是我？陈野问。
因为你没有编制。劳简说，你不是猎灵队的正式编制，也不是研究院的人。如果真出了事，你最难被追查，也最容易脱身。他顿了顿，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道保险。
那我呢？许放问，我也没编制吗？
你有。劳简说，许放，你是猎灵队正式队员，档案挂在第七区。真出了事，第一个被查的就是你。他看向许放，所以，接下来的事，你不一定要参与。你可以选择退出——没人会怪你。
许放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队长，你说什么呢。我们一个队走到今天，你让我现在退出？他拍了拍胸口，查就查，天塌下来，一起扛。
我也留下。苏念说，我是医疗位，这种地方，缺不了我。
孟瑶呢？劳简问。
孟瑶抱着探测器，低声说：队长，我爸妈都是死在源灾里的。如果我爸妈的死，真的不是一场……我总得知道，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。
劳简点了点头：好。既然都愿意留下，那话就说在前面——从今天起，我们这支队伍，明面上是猎灵第七小队，暗地里，是查这桩真相的人。谁要是扛不住，可以随时退出。但退出之前，要把手里的东西，全部交出来。
为什么？许放问。
因为，一旦你带着这里的数据离开，又反悔上报——我们所有人都完了。劳简说，所以，退出可以，但必须干干净净地退出。明白吗？
明白。几个人齐声说。
那就这么定了。劳简说，明天，我们继续往设施深处探。贺主任，你那边继续尝试解开儿童组的加密。我们分头查，谁先有突破，谁通知其他人。
明白。贺明说。
贺主任，陈野忽然问，如果——我是说如果——儿童组的数据解开了，里面真的有某个编号，和现实里的某个人对得上，那接下来，我们该怎么做？
通讯器那头，贺明沉默了一会儿：那就看，那个人，愿不愿意面对了。有些真相，对普通人来说，可能就是一场灭顶之灾。
如果是觉醒者呢？
觉醒者……贺明重复了一遍，那就要看他，能不能扛住了。扛得住，就是真相的钥匙；扛不住，就是又一个被真相压垮的人。
我见过被真相压垮的人吗？陈野问。
见过。贺明说，你只是不知道而已。第七区这些年，有不少觉醒者，在某次任务之后，突然申请退役、申请转岗、申请调离。档案上的理由，都是个人原因。可我知道，其中一些人，是在任务里，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。
看见了什么？
不知道。贺明说，他们不说，也说不出来。但他们的眼神，我认得——那是看见了世界和原来以为的不一样之后，才会有的眼神。他顿了顿，陈野，我希望你，永远不要露出那种眼神。
安全屋里，几个人沉默地坐着。谁都没有说话，但每个人都知道，从今晚开始，他们几个，已经和联盟站在了不同的位置上。
陈野靠在墙边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起贺明说的那句话——有些真相，对普通人来说，可能就是一场灭顶之灾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正在往那个的门口走。而那个真相，很可能，和他自己有关。
叶一桐靠在墙边，闭着眼睛，却睡不着。她想起爷爷临走前说的那句账，对不上。原来，爷爷说的，从来不是他记错了。
是她，这么多年，一直没有真正相信过爷爷。
她睁开眼，看着天花板，心里第一次，对自己这十二年来相信的一切，生出了动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