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照片,陈野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。
他把它夹在旧教材的扉页里,每次翻到,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。照片里的孩子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对着镜头笑。背景是一间白色的病房,窗户开着,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把地板切成明暗两半。
第七区中心医院。2068年。
他查过这家医院——病案加密,需S级授权。他查过源灾幸存儿童的安置记录——自己的那条写着来源:不明。这两条路都堵死了,他只能回到照片本身。
照片里的细节,成了他唯一的线索。
窗外那道光的角度,能推断拍摄的季节和大致时段。床头的金属栏杆,是旧式病房的款式。墙上贴着一张很旧的挂历,日期那一栏已经褪色,但他能看出个大概。最关键的,是窗外远处的一座塔——灰色的,圆柱形,顶部有一个圆形的平台,像是废弃的储水塔或者某种工业设施。
陈野把这处细节记了下来。休养结束后的第一个假期,他回了趟城,带着照片,跑了第七区的几家旧书店和档案馆,比对那些带老照片的地方志。
前四家都没什么收获。有的老板嫌他拿的是个病号服孩子的照片,摆手说这种照片满大街都是;有的档案馆只肯让他翻到闭馆,也没比对出那座塔。第五家是巷子深处一间快倒闭的旧书铺,老板耳背,听他说要找老城区的地图,从柜底翻出一捆落灰的卷轴,说是当年拆迁时规划局扔出来的。陈野在那一捆卷轴里,翻到一份2071年的城区规划图,认出了那座塔。
规划图上标注着:滨江工业区·源能监测塔(废弃)。
陈野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滨江。他记得这个地方——月袭那天晚上,他在校园里听人喊过;后来的任务里,劳简也提过滨江战役。那片区域,现在是什么样子?
他顺着规划图往下查。第七区的地图一页一页翻过去,最终停在了最新一版的城区图上。滨江工业区那一块,被一个暗红色的多边形圈了起来,旁边一行小字:
源灾封锁区·零号遗迹。禁止进入。
零号遗迹。
陈野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那家医院,第七区中心医院,就坐落在滨江工业区旁边。2068年星坠日那天,探路者的设施坠落或者投放在那一带,医院和工业区一起被卷入源灾。后来,整片区域被划成了封锁区,十二年来,一直没有人能进去。
而他,曾经在那家医院里,住过一段时间。
你在看什么?贺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陈野把照片合上,还没来得及收好,贺明已经看见了。他走过来,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孩子脸上,表情复杂了一瞬:……这是你?
陈野说,贺主任,我想问您一件事——滨江工业区旁边那家第七区中心医院,您有印象吗?
贺明的动作顿住了。他放下手里的数据板,沉默了几秒:有。2068年之前,那是第七区最大的综合医院之一。星坠日之后……那一带全毁了。
医院呢?
医院也被划进了零号遗迹的封锁范围。贺明说,那家医院没有重建,废墟一直在那里。他看着陈野,你问这个做什么?
我小时候,在那里住过。陈野说,我收到一张照片,是那家医院拍的。我想知道,那家医院当年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贺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陈野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:零号遗迹,是整个第七区封锁等级最高的地方。比你之前去过的废城,高得多。你想查那家医院,等于想进零号遗迹——那件事,我一个人做不了主。
我知道。陈野说,我没想让您做违法的事。我就想确认一件事——那家医院,为什么会和零号遗迹划在一起。
因为源灾是从那一带开始的。贺明说,2068年,第一处大规模源石泄漏点,就在滨江。医院是最早被波及的几栋建筑之一。他顿了顿,按官方的说法,当时探路者的设备坠毁在滨江,源石泄漏,整个城区被污染,医院里的人和周边居民,成了第一批受害者。
按官方的说法。陈野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。
滨江工业区是第六处还是第七处泄漏点来着,贺明像是自言自语,具体记不清了。我只记得,当年滨江那一片的伤亡,是整个第七区最高的。医院、学校、住宅区,全在泄漏的核心范围内。他看向陈野,那种伤亡比例,不像是碰巧。
不像是碰巧?陈野敏锐地抓住了这句话,贺主任,您是说……
我没说什么。贺明打断他,我就是一个搞研究的,拿数据说话。数据告诉我,滨江那次的污染扩散,比别处更集中、更均匀——均匀得,不太像一场爆炸事故会产生的效果。
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:陈野,有些话我不该说,但你还是学生的时候就该明白——按官方的说法这句话,在第七区,很多时候后面都要加上一句: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。
陈野站在原地,看着贺明离开的背影。
他低头,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。照片里的孩子笑得很干净,像是从没经历过任何事。可那个孩子躺过的医院,现在躺在一片十二年无人敢进的封锁区里。
他把照片收好,心里第一次,对零号遗迹这四个字,生出了强烈的、无法压下去的念头。
晚上回到基地,他把照片的事,原原本本地跟劳简说了。
劳简靠在墙边,听他说完,很长时间没有说话。他摸出烟,点上,吸了一口,才开口:你要去零号遗迹?
你知道那地方是什么吗?劳简看着他,十二年前,滨江整片城区源化,到现在源能浓度还没降下来。普通人进去,撑不过半天。觉醒者进去,也得脱层皮。这几年联盟派进去的勘探队,进去十支,能完整出来的,不到一半。
我知道。
知道你还去?
队长,陈野说,那家医院里躺着的孩子是我。我连自己小时候发生过什么都说不清,现在唯一可能的答案就在那里面。他顿了顿,我不是冲动。我是觉得,有些事,我总得知道答案。
劳简又吸了一口烟。烟雾在他面前散开,遮住了他半边脸:行。你要查,我不拦你。但我跟你说清楚——零号遗迹的进区资格,不是我们第七区猎灵队能批的。那地方归总部直辖,要进去,得有上面的调令。
我知道。
所以,劳简说,你现在唯一能走的路,就是等一个机会——等联盟自己要派人进零号遗迹的机会,然后,挤进去。
会有那种机会吗?
劳简说,那里面埋着源晶,埋着灵族设备,是全联盟都想要的资源点。隔一段时间,总部就会组织一次资源调查任务进去。他掐灭烟,下一次调查任务,就在这个月。
陈野的心,猛地提了起来。
你想办法,劳简看着他,把那件事,变成你的任务。记住了——你要的不是闯进去被派进去。名正言顺地,走进那扇门。
为什么是零号遗迹?陈野问,里面到底有什么,值得联盟把整片城区封十二年?
劳简沉默了一会儿:有传闻说,那里面埋着一艘探路者的运输舰残骸,还有一整条源晶矿脉。也有人说,那里面藏着灵族没来得及撤走的核心设备。但到底有什么,没人能说清——因为这十二年来,进去的人,出来之后,都闭口不谈。
闭口不谈?
劳简掐灭烟头,所以你自己掂量。零号遗迹里面的东西,可能比你想查的那家医院,危险得多。你确定,你要的答案,值得你搭上这条命?
陈野看着那张夹在教材扉页里的照片,照片里的孩子还在笑。
值得。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