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医疗舱出来后,陈野被强制休养了一周。
贺明给他做了一次全身检查,结论是:纹路暂时稳定,但短期内不能再动用共鸣。叶一桐把他的训练计划全部停掉,只允许他做最基础的体能恢复。劳简则给他安排了一堆文书工作——整理采石场之战的报告,录入样本数据,让他忙到没空胡思乱想。
陈野坐在档案室里,对着终端敲着报告。他颈侧那道银白色的纹路,已经淡了很多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,可他知道,它还在那里。它已经不再只是一道了——它像是某种标记,印在他身上,提醒他,他和别人不一样。
他敲完一份报告,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眼睛。过去这一周,他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采石场那场战斗,不去想那个精英级探路者说的适格体,也不去想自己颈侧那道差点爬上脖子的纹路。可那些东西,像是烙在他脑子里,怎么都挥不掉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天在采石场,他第一次主动共鸣了一个活体探路者的星核——那一瞬间的力量,比他想象中强得多,也比他想象中可怕得多。他至今还记得那个探路者外壳下混乱的嗡鸣声,记得它踉跄后退的样子。
陈野,档案室有你的东西。苏念在门口敲了敲门,有人给你寄了个包裹。
包裹?陈野愣了一下,谁会给我寄包裹?
不知道。苏念说,门卫那儿收的,没有寄件人姓名。我检查过了,里面没有危险物。
陈野去门卫那儿取回那个包裹。它不大,一个普通的纸箱,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,没有寄件地址,邮戳上的日期是三天前。他把它带回宿舍,拆开——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有落款,没有地址。信封里,是一张照片。
陈野拿起那张照片,愣住了。
那是一张有些泛黄的老照片,拍的是医院——一间白色的病房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病床上的孩子正对着镜头笑。孩子的年纪,大约五六岁,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瘦瘦小小,但眼睛很亮。
陈野看着那个孩子的脸,指尖开始微微发抖。
他认得那张脸。
他认得那双眼睛——那是他自己小时候的样子。
可他不记得这张照片。他完全不记得,自己曾经住过这样一间医院,穿过这样的病号服,被人拍下过这样一张照片。他记忆里的童年,是从安置院开始的——一群孩子,一排床位,护工们轮流照看。他从来没想过,自己在进安置院之前,还住过医院。
他翻过照片,背面写着一行字,笔迹工整:
2068年。第七区中心医院。你还记得这里吗?
2068年。
那是星坠日发生的那一年。也是他出生档案上,几乎空白的那些年。
陈野握着那张照片,坐在宿舍的床上,很久没有动。窗外,铁壁基地的傍晚正在降临,远处的警报灯在天边闪着红光。
他开始回想——他记得自己在安置院的童年,记得上学、长大、考进大学。可在这之前,在安置院之前,他几乎没有记忆。护工们说他源灾幸存,可他怎么幸存、从哪来、父母是谁,没人能说清楚。他一直以为,那只是档案遗失。
现在,这张照片告诉他:他小时候,住过第七区中心医院。那一年,正是源灾爆发的2068年。
你还记得这里吗?
他不记得。可他很想知道,那家医院,那一年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他又是为什么,会以源灾幸存儿童的身份,出现在那里。
他把照片放在桌上,盯着它看了很久。照片里的孩子,穿着病号服——那时候他生了什么病?是谁送他去的医院?又是谁,在病房里给他拍了这张照片?
这些问题,他一个都答不上来。他只知道,他的童年,有一段被彻底抹去的空白。而这张照片,像是从那段空白里,伸出来的一只手。
你在看什么?门口传来郑磊的声音。他端着饭盒走进来,叫你吃饭呢,半天没动静。
陈野下意识把照片翻了过去,压在手下:没什么。
郑磊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也没多问:走吧,食堂快关了。
你先去,我马上。
郑磊走后,陈野又把照片翻过来,看了最后一眼。照片里的孩子,笑得很开心,眼睛亮亮的,对镜头没有一丝防备。那是一个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的孩子。
陈野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。他放下照片,走到窗边,看着天边那轮月亮。
十二年前,他还是个孩子。十二年后,他成了猎灵小队的侦察兵,胸口多了一道银白色的纹路,名字被写在一份高权限的名单上,被灵族称作适格体。
而那一切,似乎都和十二年前,那家医院,那张照片,有着某种他说不清的联系。
他想起那些实验舱的画面,想起那些插着管子的觉醒者,想起那个潜伏者说的适应率不够的,养不成——如果他十二年前,也曾住进过那样一间医院,那他又是不是,也曾经被人,当作过某种?
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。他不敢再深想。
第二天,他借着整理档案的空当,在基地的档案系统里,试着搜了一下第七区中心医院2068。
检索结果几乎是空白的。
那家医院的名字,在系统里只留下一行字:第七区中心医院——2068年源灾中损毁,原有病案资料于灾后移交上级机构存档。再往下,就是一道红色的权限提示:该档案已加密,访问需S级授权。
陈野看着那行提示,坐了很久。一家医院的病案资料,为什么要加密到S级授权?那些病案里,到底藏着什么,需要被锁得这么深?
他又试着搜了搜源灾幸存儿童,这次有结果,但全是笼统的安置记录——编号、年龄、安置院名称,没有姓名,没有来源。他的记录就在其中,和其他几十个孩子挤在一起,像一排排没有名字的编号。他甚至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的那条——一行干巴巴的文字,写着男,约五岁,源灾幸存,安置于第七区儿童安置院,来源:不明,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
来源:不明。陈野盯着这四个字,低声念了一遍。他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,档案上写着;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医院里,档案上写着;他不知道那一年发生了什么,档案上还是写着。
他关掉终端,靠在椅背上,很久没有说话。
他明白,为什么自己的童年是一片空白了。不是档案,而是有人,把它锁了起来。那张照片,就像是有人从锁着的档案里,偷偷递出来的一角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,又摸到那张照片。照片的边缘,因为他反复摩挲,已经有些发毛了。他把它拿出来,对着窗外的光又看了一遍——那个孩子的笑容,还是那样干净,那样明亮,像是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世上的任何黑暗。
陈野看了很久,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:那个孩子,好像一直在等着他,等着他想起那间病房,想起那一年,想起那些被所有人藏起来的往事。
等着我。他低声说,我会弄清楚的。
他回到床边,把照片小心地收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他不知道这张照片是谁寄来的,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寄给他。但他知道,这不会是最后一张。
他有一种预感——十二年前那段被他遗忘的空白,正在一点一点,重新浮现出来。
而他,已经没有退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