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那片会呼吸的森林之后,小队在黄昏时分,抵达了滨江城区的外围。
医院遗址,就在前方。
从远处看,那家医院只剩下一个残破的轮廓——门诊楼的框架还在,但墙体已经源化成灰蓝色的结晶结构,楼顶塌了一半,露出黑洞洞的楼层。整个建筑群被暗红色的雾气包裹着,像是沉在一潭死水里。
就是那儿。叶一桐说,第七区中心医院。
陈野看着那片废墟,心跳不知不觉快了几拍。他想起照片里那个干净的病房——现在,它躺在这里,被十二年的源化侵蚀成了这副模样。
先扎营。劳简说,天亮再进医院。夜里源能活动最活跃,别找死。
小队在距离医院大约三百米外的一处废弃车库里扎了营。入夜后,源能浓度比白天又高了一截,连防护服都挡不住那股渗透进来的压迫感。守夜的人轮流值班,陈野排到了第一班。
他坐在车库门口,把感知压得很低、很细,贴着地面,慢慢地往外探。这是他这些天练出来的习惯——在源能浓度高的地方,感知不能大开大合地铺,只能像针一样,一点一点地刺出去,试探这片区域到什么程度。
你从进区到现在,感知一直收着。苏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她也没睡,是不舒服,还是在戒备什么?
都在。陈野没有回头,这片区域的源能,和废城完全不一样。废城的源能,是的,是残留。这里的源能,是的——它像是……有脾气的。你感知铺大了,它会注意到
有脾气的源能……苏念低声重复了一句,我第一次听人这么形容。
我也第一次遇到。陈野说,总之,小心点没坏处。
他重新把感知贴着地面探出去。车库的地面是混凝土,下面是夯土,再往下,是滨江的地层。他的感知穿过一层一层土,穿过岩层,忽然,在很深的地方,触到了一道不一样的东西。
然后,他感觉到了。
地下,很深的地方,有一道脉动。
它很微弱,隔着不知道多厚的岩层和土层,像一根极细的线。但它确实存在——规律地、一下一下地,像心跳。每一下之间的间隔,几乎完全相等,比任何生物的心跳都更精确。
陈野猛地睁开眼。他沿着那道脉动,一寸一寸地追踪它的来源——就在医院遗址的正下方,更深处。
叶一桐。他压低声音,叫醒靠在墙边闭目休息的叶一桐,你醒着吗?
醒着。叶一桐睁开眼,目光很清醒,显然也没睡着,怎么了?
地下有东西。陈野说,很深,至少三十米往下。有个源能结构,在做规律性的脉动。不是生物,是……机器。它的节律太精确了。
机器的脉动?叶一桐皱眉,你之前遇到过吗?
没有。陈野说,灵族的探路者、潜伏者,它们身上的源能波动,是的,有起伏。但这个不一样——它的节律,精确到每一秒都一样,像钟表。活的东西,做不到这种精度。
叶一桐坐直了身体:你确定?
确定。陈野说,它一直在跳,一下都没乱过。像是……一台还活着的设备。
叶一桐沉默了一会儿:联盟的档案里,滨江源灾区从未发现完整灵族设备。这是调查记录里的原话。
可我现在,正感觉到一台。陈野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陈野在叶一桐眼底,看见了和他一样的震动——联盟说这里没有完整灵族设备,可地下明明有东西在规律地运转。那么,是联盟没发现,还是……
可能是爷爷说的那扇门。叶一桐低声说,医院地下第三层。如果那个脉动,就是门后面那台设备发出来的……
那台设备,十二年,一直在运转?陈野问,什么东西能在地底下,不靠维护,运转十二年?
叶一桐没有回答。但她的目光,说明她也想到了同一个问题。
如果是灵族的设备,陈野说,它要么有能源供应,要么有自我维护系统。可它在地底埋了十二年,没有任何外部供能——它靠什么运转?
除非,叶一桐缓缓地说,它自身,就是一个完整的能源循环体。它不需要外部供能,因为它自己,就在产能。
自己产能……陈野心里一动,你是说,它的,可能不是的消耗,而是……?它每跳一下,都是在从周围的源能里,抽取能量,维持自己的运转?
我不知道。叶一桐说,但如果是这样,那这台设备,就和外面的源化生态一样——靠着这片区域的源能,活了十二年。
就在这时,陈野的感知里,那道脉动忽然变了。
它原本稳定得像一台钟,可在这一瞬间,它的频率,微微地、几乎不可察觉地加快了一点。像是一台沉睡多年的机器,因为某种原因,忽然了一点。
它变了。陈野说,它的节律……加快了。
为什么?
不知道。陈野皱眉,它像是……在回应什么。
回应什么?叶一桐警觉起来,它回应了谁?
陈野没有回答。他下意识地,又把自己的感知往那个方向探了一点。就在这一瞬间,他感觉到了一股——那道脉动,像是一个漩涡,正在把他的感知往里拽。他体内的源能,随着那股吸力,不受控制地往外涌。
陈野!叶一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,你脸色不对!
陈野猛地收回感知。那股吸力消失了,但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冷汗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掌心,一道极淡的银白色纹路,在防护服的袖口边缘,若隐若现。
它想吸我的能量。他喘着气,那个脉动……它在认人。
认人?
它像是在……检查我。陈野说,检查我,能不能成为它的目标。他顿了顿,叶一桐,那台设备,不是死的。它一直在等什么东西,等着某个特定的信号,或者某个人。
它检查你,检查出了什么?
我不知道。陈野说,但刚才那一下,它差一点,就把我吸进去了。如果不是我及时收回来——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银白色的纹路,我体内的源能,会被它抽干。
远处,医院遗址的轮廓,在暗红色的雾气里若隐若现。
陈野看着它,忽然觉得,那台埋在地下的、运转了十二年的设备,可能从一开始,就在等着他的到来。
先别想那么多。叶一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一台设备在等谁,明天进去了,就知道了。
还有,叶一桐压低声音,刚才的事,别告诉其他人。你掌心那道纹路,别让苏念看见。她是医疗位,看到了会担心。
我知道。陈野把袖口往下拉了拉,遮住那道银白色的纹路,队长那边呢?
劳简心里有数。叶一桐说,他早就在盯着你身上那些纹路了。他不说,是想等你自己开口。你别在他面前藏——瞒不过他。
陈野点了点头。他靠在车库的门框上,看着远处那家医院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的轮廓。
那道地下的脉动,还在一下一下地跳着,像一颗藏在地底的心脏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像是站在一扇门前。门后面,藏着他这十二年来,一直想找,又一直不敢找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