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里的那个东西,等他们走近了,才终于露出真面目。
是一棵树。
一棵巨大的、几乎看不到顶的树,立在公路的正中央。它比陈野见过的任何树都要高大,树干粗得像一栋楼,表面覆着灰蓝色的结晶鳞片,一层叠着一层,在雾气里泛着幽冷的光。它的枝条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,像无数条手臂,托着一团团暗绿色的、微微发光的叶簇。
这是……树?许放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。
源化之后的东西,别拿常理来想。劳简握住短刀,注意脚下,别靠太近。
我之前在废城,见过源化的植物。陈野压低声音,但那些,都是枯死的、变异的藤蔓。这棵树……不一样。它是活的,而且是地活着——像一棵正常的树,只是把光合作用换成了源能循环
你是说,它在用源能,代替阳光?孟瑶问。
陈野说,阳光、水分、养分,它全都不需要了。它靠源能活着。十二年来,这片区域里的源能,就是它的太阳。
陈野把感知往前探了一段,脸色变了:这棵树……它在。它体内的源能,在做一个循环——从根部吸上来,从枝条顶端散出去,像肺一样。
它会吸源能?孟瑶问。
不只是吸。陈野盯着那棵树,声音压低,它的枝条末梢,那些叶簇……在往外吐源能。它像是在……把这一整片区域的源能,都往自己身上聚。
聚过去干嘛?
养它自己。陈野说,它扎根的那片地下,源能浓度比别处高得多。它把源能吸上来,储存在树干里,又散一部分出去——它在圈养这片雾。
圈养?苏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后背一凉。
就在这时,那棵树动了。
它的枝条末梢,那些微微发光的叶簇,忽然同时转向了他们。像是整棵树在这一刻了过来,所有的都对准了他们这几个人。陈野的感知在这一瞬间捕捉到——那些枝条末梢,正在从周围抽取源能,然后……向他们这边送过来。
他猛地喊,它在吸我们的能量!
话音刚落,脚下的地面忽然震颤起来。那些原本埋在土里的根须,像蛇一样从地下钻了出来,朝着他们缠过来。陈野只觉得一股吸力从四面八方传来,他体内的源能像被什么东西拽住,要往体外扯。
孟瑶!屏障!劳简吼了一声。
孟瑶张开源能屏障,把几个人罩在里面。可那棵树的根须撞在屏障上,并没有停,而是缓缓地、一根一根地缠上来,像是在屏障的能量。屏障的光,肉眼可见地变暗了。
它在吃屏障!孟瑶咬牙,我撑不了多久!
陈野盯着那棵树的根须,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那些根须虽然疯狂,但它们不是盲目地缠。它们缠的位置,都是源能最集中的地方。也就是说,这棵树,能源能。
它不是靠触觉,是靠感知源能来捕食的。
它的感知,是看源能。陈野说,如果我们不释放源能,它就看不清我们。
不释放源能?许放苦笑,我们站在这儿不动,它也在吸。
所以要断它的。陈野的目光,落在那些从地下钻出的根须上,它的根,是它的。砍断那些根,它就吸不到我们了。
砍根?许放握紧武器,你确定?
它把源能吸上来的通道,就是根。陈野说,根断了,它的循环就断了——它就喘不上气
等一下,苏念忽然说,你们看,它的根须缠上屏障的时候,是先从屏障的开始缠的——它在挑源能最浓的地方下手。也就是说,它对源能的感知,有优先级。
优先级?陈野愣了一下,顺着苏念的话想下去,你是说,它不是地吸,是优先吸源能密度最高的目标?
苏念说,就像动物捕食,会先挑最肥的猎物。
陈野心里一动。他忽然想到一个办法:那如果我们制造一个假目标——一个源能密度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高的东西,它是不是就会放弃我们,先去吃那个假目标
你能制造假目标?劳简问。
不能制造。陈野说,但我能。它优先吸源能密度最高的地方——那我,就把自己变成一个源能密度最高的目标。
你疯了?叶一桐的声音从树冠下方传来,你体内的源能刚稳定没多久,你把自己当诱饵?
我有办法只放不收。陈野说,我把感知铺开,把源能集中在一个点,引它来吸——等它的根须都缠上那个点了,你们再断根。它把全部注意力放在那个点上,就不会再缠你们了。
劳简盯着他看了两秒,说了一个字:
陈野深吸一口气。他蹲在屏障边缘,把感知收拢,在身体正前方,凝聚成一个源能密度极高的。那棵树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,它的根须,果然放弃了缠屏障,一根一根地,朝那个涌过来。
就是现在!陈野喊。
劳简没有犹豫:许放,斩根!孟瑶,把屏障收小,护住陈野和苏念!叶一桐,压住树冠,别让它把枝条放下来!
战斗瞬间爆发。
许放的刀砍在根须上,那些根须虽然粗壮,但在锋利的源能刀下,还是一根一根地被斩断。每断一根,那棵树的就紊乱一分,喷涌的源能也弱了一分。叶一桐在树冠下方游走,逼得那些枝条不敢落下来。
陈野没有上前。他蹲在屏障里,把感知锁在那棵树的主干上——他在找那棵树真正的。根须断了可以再长,必须找到它储存源能的核心,一击断开,它才会真正。
找到了。
树干的中段,鳞片最密集的地方,有一个源能特别凝聚的节点——那是它储存的。
许放!陈野喊,树干中段,鳞片最密的地方——往那儿砍!
许放没有回头,但陈野的喊声他听到了。他转身,一跃而起,源能刀带着一道弧光,劈向树干中段。一声闷响,那片鳞片碎裂,里面涌出一团幽蓝的光——那是储存在树心里的源能,像开闸一样喷涌出来。
那棵树的,彻底停了。
枝条软软地垂下来,根须也一根一根地缩回土里。整棵树在失去源能支撑之后,像一栋倒塌的大楼,缓缓地、无声地倾颓下去,扬起一片暗红色的尘土。
陈野站起身,看着那棵倒下的树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这不是灵族。这是地球自己的生命,在源能里改变、进化、变得危险。十二年的源化,让这片区域长出了灵族从未制造过的东西——一种全新的、本土的、以源能为食的生命。
它……死了吗?苏念问。
暂时死了。陈野说,它的根还活着,埋在土里。只要这片区域的源能浓度不降,它迟早还会再长出来。他看着那棵倒下的树,声音低下去,十二年的源化,这片土地,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培育场。这里的每一样活物,都在源能里改变、进化、变强。包括那些我们还没看见的。
劳简没有多停留,这里的东西越来越不对劲。趁它没引来更多,赶紧穿过这片林子。
陈野点点头,跟着队伍继续前进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倒下的树——它的根系,还深深地扎在土里,仿佛只要源能还在,它总有一天,还会再站起来。
而他们要去的地方,就在这片会呼吸的森林的最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