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号遗迹的调查任务，批下来了。
叶家的申请，联盟没有理由拒绝——叶一桐是准A级的顶尖觉醒者，叶家又是当年滨江源灾调查的参与家族，以复查历史现场的名义申请，总部再想拦，也找不出借口。至于陈野，他以叶家调查队随行侦察员的身份，挂在了任务名单上。
出发前那一周，陈野把祖父地图上的坐标，和第七区的城区档案反复比对。他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细节：地图上标注的医院地下第三层入口坐标，在城区档案里，对应的是医院旧址的旧锅炉房位置。可任何一版医院建筑图纸上，都没有地下第三层这个结构——官方图纸上，这家医院，只有地下两层。
地下第三层，在图纸上不存在。陈野把比对结果告诉叶一桐，要么是图纸被改过，要么是那一层，从来没有出现在过官方记录里。
我爷爷说的不该存在的门叶一桐说，大概就是通往那一层。
出发那天清晨，铁壁基地的停机坪上，六个人站成一排。
劳简扫了一眼全队：这次任务，指挥部给的定位是资源评估与历史现场复查。但我们都知道，零号遗迹不是普通资源点——十二年的源化，那里面什么都有。进区之后，一切行动听指挥，不许擅自离队，不许碰没见过的装置。他看向陈野，尤其你，管好你的感知。进了源化区，你的感知铺出去，会引来你想象不到的东西。
明白。
队长，许放举手，任务名单里，为什么我们几个都算叶家调查队？咱们不是第七区猎灵队吗？
因为正式编制进不去。叶一桐接话，零号遗迹的调查任务，名义上只批给相关家族复查专业调查队。我们几个挂靠叶家，陈野挂靠叶家随行侦察——这样才不会被保密处拦下来。
挂靠……许放嘀咕了一句，怎么听着像走私。
就是走私。劳简说，走私真相。走吧，别磨蹭。
运输机载着他们，飞向滨江。
零号遗迹的封锁区，从天上往下看，是一片被暗红色雾气笼罩的区域。雾气在晨光里翻涌，像是某种活物。封锁区外围拉着三层电网，每隔几百米就有一座了望塔，塔上架着源能探测器。
这封锁强度，许放低声说，比第七区任何一个军事基地都高。
因为里面埋着的东西，叶一桐说，值钱，也危险。
运输机在封锁区边缘的临时停机点降落。小队穿上防护服，背起装备，走向封锁区入口。入口的检查很严格——每个进去的人都要登记，随身装备要过扫描，源能波动要记录存档。
看到那些探测塔了吗？劳简一边登记，一边压低声音说，这些塔，不只是防人进去的。它们也在监控——监控里面有没有什么自己跑出来。十二年了，一座塔都没撤。
里面有什么会跑出来？陈野问。
不知道。劳简说，但这十二年来，联盟在这片封锁区投入的监控资源，比第七区任何一个战区都多。你想想，一片废弃的污染区，值得这么防吗？
陈野看着那些了望塔，没有接话。他也觉得奇怪——封锁一片废墟，用得着这么严密的监控吗？
记住，劳简在踏入入口前，最后说了一句，进去容易，出来难。所有人都给我活着回来。
封锁区内的世界，和外面完全是两个样子。
第一步踏进去，陈野就感觉不对。他的感知刚铺出去，就被一股浓稠的、无处不在的源能裹住了——像一头扎进了水里，到处都是源能，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。他立刻收窄感知，只保留身边几米的范围。
源能浓度，孟瑶看着手腕上的探测器，声音发紧，是外围基准值的……四十倍。
四十倍。许放重复了一遍，这还能走吗？
叶一桐走在最前面，但要小心。
防护服挡得住吗？苏念问。
挡不住。叶一桐说，防护服只能挡一部分，剩下的会直接接触皮肤。在这里待超过三天，觉醒者还好，普通人早就源化了。她回头看了一眼，所以，任务时限，最多三天。三天之内，必须出去。
小队沿着一条旧公路往里走。公路两边的景象，让所有人沉默下来。
那些楼。十二年前的滨江，应该是一片城市——居民楼、厂房、学校。可现在，路两边的楼全都变了样。墙面上爬满了半透明的、结晶体一样的藤蔓，窗户里伸出古怪的、像触手一样的枝条。有些楼的墙体已经完全源化，变成一种灰蓝色的、像水晶又像石头的结构，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这些楼……苏念说，它们还在长。
陈野顺着她的话看过去。一栋居民楼的墙体上，那些晶体藤蔓正以肉眼几乎可见的速度，缓缓地、无声地蠕动着，向没有覆盖的区域蔓延。它们不是死的——它们活着。
源化生态。叶一桐说，十二年了，这里的植物、动物、甚至非生命的东西，都在源能里发生了改变。这是联盟从没在其他污染区见过的完整源化生态——因为它够久，够封闭。
小队沿着旧公路，穿过一片曾经的商业街。街道两侧的店铺招牌都褪成了灰白色，只有少数几个字还勉强可辨：信用社。一家店铺的橱窗里，还摆着几只落满灰的假人模特，模特身上缠满了晶体藤蔓，像被冻在时间里。
十二年，没有人来过。孟瑶轻声说，这些店，这些人，就像……突然消失了。
不是消失。陈野说，是源灾那天，所有人都在逃。他们没来得及带走任何东西。
他走到一家被藤蔓封死的店门口，透过缝隙往里看。店里光线昏暗，货架东倒西歪，地上散落着一些已经辨不清颜色的东西。忽然，他在角落的阴影里，看见一个很小的、蜷缩着的轮廓。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等他看清，才松了口气——那是一件挂在墙上的旧外套，被源化后的墙面固定住了，远远看过去，像是一个人蹲在那里。
陈野？苏念注意到他的动作，怎么了？
没事。陈野收回目光，看错了。
他快步走回队伍中间，没有再多看。他知道，这片封锁区里，埋着十二年前来不及逃走的无数生命。他这次进来，是为了那家医院，为了那张照片。可他心里清楚，他要找的答案，就埋在这片埋葬了无数人的废墟之下。
那医院呢？陈野问，那家医院，在哪？
叶一桐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掏出祖父留下的那张地图，比对了一会儿，指了指前方雾气深处的一个方向：沿这条路再走两公里，左转。医院，在滨江城区的最中心。
陈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雾气太浓了，什么都看不清。
走吧。叶一桐说，趁天亮，多走一段。
小队继续前进。走出大约一公里，陈野的感知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——前方的雾气里，有某种东西在动。它很轻，很慢，但确实在动。
前面有东西。他压低声音，不是灵族。
那是什么？劳简问。
不知道。陈野说，但它……在等我们。
所有人停下了脚步。前方的雾气里，那个东西还在动。它像是察觉到他们停了下来，动作也停了下来。
然后，雾气深处，传来一声轻轻的、像呼吸一样的声音。
